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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光漂的绿色光点在漆黑的水面上纹丝不动。林泠把竿子架在竿架上,右手搭在竿柄上,指尖能感觉到夜风从竿身传上来的极细微的震动——那是主槽急流在远处推动水体产生的低频脉冲,通过锚在水底的鱼线传导到竿梢,再被竹材的弹性放大。频率大概在几赫兹左右,振幅极小。老周在他右手边三米外支了把折叠椅,帆布椅面被他的体重压得咯吱响了一声。三根抛竿扇形排开,竿梢上的夜光铃铛在夜色里轻轻晃了一下,没响。铃铛的铜质表面凝了一层极细的夜露,在月光下泛着模糊的暗金色光晕。

“水温还是低。”林泠把水温计从水里拉上来,就着头灯的白光看了一眼。表层十六点三度,比上次来又低了将近两度。他把水温计甩了甩重新放进底层测了一次——十五点八度,上下温差只有零点五度,水体已经进入秋季完全混合期,表层和底层的温差正在快速缩小。秋季的垂直混合会把底层的有机碎屑翻上来,同时把表层的富氧水送下去,整个水体的溶氧分布比夏季更均匀。“溶氧倒是上来了,六点八,比夏季高了将近一毫克。低温高氧,鱼群代谢率被压了一截,但觅食窗口可能会更集中。跟去年寒露在白马河测的那组低温窗口期数据对比,水温相近,但流速和底形不一样,窗口期触发机制应该会有差异。”他把数字记在笔记本上,翻到去年寒露那页做了个快速对比。去年寒露白马河水温十五度,溶氧六点五,窗口期九十分钟。今天清河水温十六点三度,溶氧六点八,流速零点七米每秒——是白马河的两倍多,底形是枯树空腔加陡坎的立体结构。水温和溶氧相近,但流速和底形完全不同,窗口期的触发阈值和时长应该会有显着偏移。如果今晚窗口期超过九十分钟,说明流速和底形对低温窗口期有正向叠加效应。

八点过后夜色彻底暗了下来。没有月亮,云层遮住了大半天空,只有西边天际线还残留着一道极细的暗紫色余晖。河谷里只有远处主河道传来持续低沉的流淌声,偶尔有夜鸟从对岸树林里飞出来,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脆,撞在对岸陡崖上激起极细微的回声。老周点着了今晚第一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夜风里晃了一下,烟头的红光在夜色中忽明忽暗。他把烟夹在指间,没有抽,就那么让它自己燃着,白色的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不弹。

“你说咱俩第一次在清河夜钓是啥时候?”老周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水下的鱼。

“去年夏至前。那次也是深夜到的,你骑摩托绕桥过来,车后扬起一片沙尘。”林泠盯着夜光漂的绿色光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是啊!那次你教我绑帕洛玛结,我那根三号子线被大青切了之后手都在抖。后来用你的四号子线上了一条二十三斤的。”老周把烟灰弹掉,红色的火星在夜风里散成几颗极小的碎屑,闪了一下就灭了。

林泠把竿柄上的手指换了个位置,没有回话。

九点刚过,夜光漂轻轻晃了一下。极细微的横向偏移,幅度不到一厘米。林泠把右手食指伸直贴着竿身,呼吸放缓。蹭线。有鱼在窝点附近活动。老周也注意到了浮漂的异常,他把手里燃了一半的烟轻轻按灭在石头上,身体微微前倾,折叠椅发出极细微的吱嘎声。

几分钟后光点猛地往下沉了一目,动作干脆利落,直接黑漂。绿色荧光瞬间没入水中,水面只剩下一片漆黑,光点消失的位置只留下一圈极细的涟漪正在往外扩散。提竿的瞬间竿梢弯到了极限,大物竿从握把到竿梢全部被拉弯,竿身弧度平滑而完整,没有死角。绕线轮的卸力被拉得咔咔咔咔连续出线,声音又急又密,像缝纫机在高速运转。线从轮子上被疯狂拽出去,竿柄在掌心里剧烈震动,震感从虎口一直传到肩胛骨。鱼在水下猛冲,不是鲤鱼那种沉稳下压、不是草鱼那种横向甩头,而是兼具爆发力和持续性的深水冲刺——每一次甩头都带着一股蛮不讲理的蛮力,线杯里的线在几秒内被拉出去将近三十米。

“大青。”林泠压低声音,右手控住竿身弧度,虎口紧贴竿柄把竿子往左侧倾斜约四十五度。横向牵引力强制鱼改变方向,不能让它往枯树空腔里钻——空腔周围的树根网格间距只有十几厘米,线一旦缠上任何号数的子线都撑不过两秒。老周抄起抄网跑过来站在林泠身后,网口沉入水面以下,左手托着网圈底部,右手握紧抄网竿,膝盖微弯,重心下沉。

鱼在水下连续猛冲了好几轮,每一轮都往空腔方向发力。绕线轮卸力咔咔吐线,鱼带着线往深水区方向跑了将近二三十米势头才稍微减缓。林泠收紧卸力一格开始匀速收线,竿梢每次扬起时收半圈,竿子下压时停止。持续溜了将近一刻钟之后水下拉力开始减弱,鱼被他慢慢引向岸边。头灯白光打在墨绿色的水面上,光柱穿透表层水体照出一小片被搅动翻涌的浑浊水花。一团巨大的青黑色脊背浮出水面——鳞片粗得像小石子,每片鳞的边缘有一圈深灰色的纹路,在头灯白光下泛着冷峻的金属光泽。鱼鳃盖一张一合,鱼眼漆黑明亮,尾鳍宽大厚实,尾柄粗壮有力。老周弯腰抄网从鱼头下方兜进去往上一捞,网兜里的重量猛地往下一沉,他赶紧用左手托住网圈底部,两人合力把鱼抬到碎石滩上。青鱼,体长目测超过一米,鱼头比成人的拳头还大。上秤——二十四斤七两。

林泠蹲在青鱼旁边用手电筒照了照鱼鳃,鳃丝颜色正常,没有充血或发白。鱼体状态很好,体表黏液完整,鳞片紧致,尾鳍没有撕裂伤。这条鱼从咬钩到被抄上岸,全程没有钻进空腔,一直在开阔水域搏斗,说明窝点位置和控鱼方向的选择完全正确。问了你要拍照不,老周说,拍,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鱼,他托着鱼鳃下部把鱼轻轻抱起来,闪光灯亮起。林泠说,这鱼长这么大不容易,这次咱们就放了。他将鱼慢慢放进浅水里。青鱼在他手中停了一瞬,胸鳍轻轻扇了两下,鳃盖缓慢地开阖,然后猛地甩了一下尾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袖子,青黑色的身影转身消失在墨绿色的深水区。

回到钓位之后林泠重新绑了一副新子线,四号帕洛玛结配十号伊势尼,跟刚才切掉的那副完全一样的配置。他补了两团窝料,侧身低平抛投,窝料贴着水面飞出去落在空腔外侧缓冲带上,落水声很轻。然后把笔记本从防水袋里翻出来,在枯树空腔结构图旁边记下青鱼的体长、体重和上钩时间,又在备注栏里写道:“低温高氧条件下空腔聚鱼效应稳定,窗口期实测时长九十五分钟,比去年寒露白马河同期长了五分钟。流速和底形的正向叠加效应初步验证,窝料化学羽流在急水中的扩散距离比静水更远,陡坎加空腔的立体结构在低温下对鱼群的聚合力更强。水温梯度数据补充完成,比赛型子模型变量权重校准完毕。”

四五点过后他休息了,说钓了一晚上上困的啊。喊上老周,一人躺主驾驶,一人让副驾驶开始睡起来,睡醒都十来点了,两人商量一下说吃完咱们就回去。

老周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排气管在深夜的河滩上突突突地响着。走,镇上有家餐馆味道不错,咱们去吃点。花了三百多,吃完他朝林泠喊了一句下回什么时候来。

林泠说等秋季窗口期追踪做完再来,大概一个多月,白露到秋分这段时间要在白马河连续追踪窗口期回升曲线,做完之后来清河做一次秋季窗口期对比验证。老周说好,那你开车放慢,随后拧了拧油门。

林泠把导航打开,显示全程将近七个小时,预计下午七点半到家。他稳了稳方向盘,往高速入口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