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六点,林泠是被手机震动叫醒的。是张磊打电话过来,起来没 这周聚会,你赶紧起床,他们我都喊了。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闭着眼又躺了几分钟。窗外麻雀在空调外机上叽叽喳喳地叫着,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处暑过了之后早晨的气温终于降下来了一点,空气里的闷热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爽的凉意。
起床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眼白上的红血丝已经完全消退了,下眼睑的青色也淡了,气色恢复得不错。他刷完牙把牙刷放回杯子里,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喝了两口,然后换上速干t恤和防晒服。等包子热透的间隙里他检查了一遍竿包——今天只带了综合竿、一点五克枣核漂、常规线组和两包搓饵。饵料是秘制的和商品饵。
竿包扔在副驾驶上,保温杯灌满热茶。他把车驶出小区的时候门口的保安正在浇花,水管里的水柱在晨光里闪着银光。周六清晨的街道上没什么车,红绿灯一路畅通,从城区到郊区不到二十分钟的车程。路两侧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有了初秋的迹象,叶尖泛起了极淡的黄边,树冠也没有盛夏时那么浓密了,阳光从稀疏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投下大小不一的圆形光斑。
林泠把车停在马路边,拎着竿包走到铧尖老钓位。张磊已经到了,他的白色SUV停在土路最里面,后备箱大开,里面塞着两个塑料收纳箱、一个折叠烧烤架、一箱饮料和几袋鼓鼓囊囊的零食。收纳箱里是切好的五花肉片和腌好的鸡翅,用保鲜膜封得严严实实,腌料的酱油色透过保鲜膜泛着深褐色的光泽。他本人正蹲在瀑布不远处的石头上架竿子,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大物竿的竿梢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泠哥!”张磊听见脚步声回头,咧嘴一笑。
六点四十,一辆银灰色轿车沿着土路慢慢开过来。孙正推开车门,背着一个低饱和度灰蓝色的婴儿腰凳,腰凳上坐着他女儿苗苗。小姑娘比上次见面时又长大了不少,胖乎乎的脚丫踩在腰凳边缘,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朝天翘着,用粉色的蝴蝶结发绳绑得紧紧的,正伸着小手指着水面上的小鱼咿咿呀呀地叫。孙正一手扶着苗苗的后背,另一只手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妈咪包,肩膀上还挎着自己的竿包。竿包是从后备箱里抽出来的,包面上还贴着苗苗的卡通贴纸——一只黄色的小鸭子,边缘已经翘起来了一点。
“苗苗今天跟爸爸来钓鱼啦。”张磊把竿子往竿架上一搁,走过去朝小姑娘做鬼脸。苗苗咯咯笑起来,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孙正把腰凳解下来坐在林泠旁边大概三四米的位置,竿包放在脚边,单手挂饵抛竿,另一只手扶着苗苗的腰让她站在自己膝盖上。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小姑娘的体重比上次抱她时又重了不少,孙正的膝盖被她踩得微微发红,但他只是偶尔换一下腿,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表情。
“老婆今天加班,家里没人带。”孙正主动开口,单手收线把浮漂立稳,然后低头在苗苗头顶亲了一口,她的头发又细又软,在晨风里轻轻飘着,“而且我想着今天大家聚会,带她出来晒晒太阳。她妈说这叫早期社会化训练,多接触自然环境对小孩的感官发育有好处。我觉得她就是想让咱女儿继承她爸的钓鱼基因。”他在群里说话一向简短克制,但在河边面对面聊天时却意外地话多。
赵远山是第三个到的。他骑着一辆保养得锃亮的黑色SUV。他把车停在柳树旁边,从后备箱的书报夹里抽出长竿包,又从里拎出一袋水果。他穿着一件素色速干t恤,头上戴着一顶已经有些褪色的棒球帽,整个人清瘦而矍铄。“路上买了点橘子,本地的,甜。”他把水果放在张磊的收纳箱旁边,然后走到孙正旁边蹲下来看了看苗苗,苗苗瞪着大眼睛盯着他的棒球帽看了好一阵,伸出小手去抓帽檐。赵远山把帽子摘下来扣在她头上,帽子大了好几圈,帽檐直接滑到了鼻尖,小姑娘在帽檐下面咯咯地笑出声来。
小孟是跟着赵远山的车后面走过来的。他背着上次在省钓协交流会上用过的那根玻璃钢竿子——竿梢上的标签终于撕掉了,但竿身握把的防滑纹路还是崭新的,不过看得出已经用了一段时间,竿身上多了几道浅浅的划痕,那是被河边碎石蹭出来的。他手里拎着一箱运动饮料,塑料包装上凝着一层冰镇后融化又蒸发的水痕。他走到林泠面前把饮料放在地上,推了推眼镜说林哥好,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个问题——急水窝料紧实度的控制、秋季窗口期跟夏季的主要区别、帕洛玛结双股受力的原理、夜光漂电池更换的最佳时机、还有好几个关于清河下游地形的问题。便签纸边缘折得工工整整,每个问题前面都编了号,从一到九。林泠接过便签纸看了一眼,说等会,烧烤好了咱们先吃,等会钓你一个一个来,先把竿子支起来。
最后到的是老周。摩托车的突突声从土路尽头传过来,那辆暗红色的力帆150后座上捆着一个白色泡沫箱和编织袋,编织袋里是他自己泡的玉米粒窝料。他把头盔摘下来夹在腋下,露出一张被河风吹得粗糙黝黑的脸,朝这边喊了一句“没迟到吧”,然后跨下车,动作利落。张磊朝老周挥了挥手说没迟到,正好正好。老周把摩托车停好,从后座上解开编织袋,把窝料桶拎出来放在铧尖旁边,跟林泠点了点头。
河边上一下热闹了起来。张磊的大物竿架在最右侧,竿梢上的荧光绿漂尾在微波里轻轻晃动。林泠坐在最左侧的老位置,综合竿已经抛下去了,浮漂稳稳地立在回水区和主流交界的位置。孙正抱着苗苗坐在中间偏左,单手握着溪流竿,时不时低头在女儿头顶亲一口。小孟紧挨着林泠右手边,正低头调整浮漂座的位置,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时那种紧张到连漂座都推过头的生涩了,而是一种因为想要把每个细节都做对的认真。赵远山坐在孙正旁边的石头上,长竿已经抽出来了,正往钩上挂自己调配的素饵。他把饵料搓成黄豆大的小球,手法比林泠还精细。老周蹲在岸边把窝料捏成拳头大的紧实团子,挨个往每个人窝点里抛,一边抛一边念叨——张磊的窝点最靠主流,要多加两团蜂蜜提扩散速度;孙正窝点在回水区边缘,蜂蜜减半,不能让甜味太浓惊扰了鱼群;小孟是新窝点,先抛三团建立气味场,半小时后再补。
老周抛完窝料之后林泠挨个检查了每个人的装备。张磊的绕线轮卸力刚才已经调过了,竿梢导环的胶水也没问题。孙正的溪流竿竿身轻便,握把缠线有一小段略微松了,他从配件盒里拿了根同色尼龙线帮他加固了几圈,线头收好之后用手指试了试摩擦力,松紧刚好。赵远山的竿子导环擦得锃亮,陶瓷环光滑无划痕,竿身笔直——他是所有人里装备保养得最好的,每一节竿都在出发前用微湿的软布擦过。小孟的玻璃钢竿子竿梢标签终于撕干净了,但漂座推得太靠上,林泠帮他把漂座往下挪了半厘米,说抛竿的时候手腕发力,不是胳膊发力,上次教过你还记得吗。小孟点了点头,侧身试了一次,饵料落在铧尖前方将近十米的位置,入水声比上次轻了不止一个量级,他回头看林泠,林泠微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