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六点,白马河回水湾的铧尖上已经蹲了两个人影。张磊到得最早,大物竿架在竿架上,竿梢挂着夜光漂的残光,在晨雾里幽幽地亮着。那点绿光比黎明时分的天光还要亮上几分,像是铧尖石头上长出来的一颗会发光的浆果。他昨天半夜就在群里喊,说秋高气爽,再不出来钓一次今年就白过了,结果自己兴奋得一晚上没睡好,四点半就爬起来了。到河边的时候天还是黑的,他打着头灯把竿架支好,窝料拌了一半才发现蚯蚓盒忘在车里,又折回去拿了一趟。孙正比他晚到二十分钟,带着一保温桶热豆浆和五个肉包子。保温桶是军绿色的老式保温桶,外面套着一个手织的毛线套,毛线套的颜色是浅蓝色的,上面织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鱼形图案。张磊接过肉包子三口啃掉两个,豆浆灌了半桶,嘴角沾着一粒豆渣,然后才想起自己的窝料还没打。孙正说你这是来野餐的,张磊抹了抹嘴说野餐个屁,先吃饱才有力气钓鱼。
林泠到的时候快六点半。他把车停在土路边,拎着竿包走到铧尖老钓位。路上霜还没化,碎石间的小草叶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色霜花,踩过去鞋底沙沙响,留下一串浅灰色的脚印。晨雾已经散了大半,只有贴近水面的低处还浮着一层极淡的青色水汽,被微风推着往铧尖下游缓缓移动。河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微光,对岸的柳树叶子黄了大半,有几片被风吹落在水面上,慢悠悠地往下游漂。那几片柳叶在水面上转着圈,像一支支微型的金色小船。
他蹲下来测了水温,十九点六度,溶氧六点零,流速大约每秒零点三米。连续三个数据都比他预测的还要理想。他把水温计上的水珠甩掉,塞回胸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秋季窗口期追踪表那页,用铅笔在今天的日期旁边画了个星号。这是个值得标记的节点——水温第一次跌破二十度,溶氧同时站稳六点零关口,两个指标在秋季回升通道的交叉点上精确重合。
“秋季窗口期今天应该是入秋以来最长的一天。”他一边上线组一边对张磊和孙正说,“水温稳在十九度到二十度之间,溶氧充足,昼夜温差大,鱼群代谢和觅食活跃度都在峰值区间。窗口期预计会从清晨延续到上午十点以后,比上周的九十分钟至少延长二十分钟。”
“这话我信。”张磊把窝料捏成团子往铧尖前方抛。窝料团在空中划了一道高弧线,落进水里砸出一团水花。他捏的团子不够紧实,有几粒碎玉米从团子边缘脱落出来,在入水前就散开了。林泠看了一眼落点,没说什么——这个点位的流速只有零点三米,窝料散一点问题不大。
“你那份框架文档我也看了,虽然没全看懂。”张磊拍了拍手上的碎玉米渣。
“你看懂了哪部分?”孙正把鱼线抛出去,浮漂立稳后回头问。他的竿子是三点六米的溪流竿,竿梢软而灵敏,浮漂是那支吃铅零点八克的细尾漂,漂尾在灰蓝色的水面上立得笔直。
“看懂了白马河是浅水混合型。”张磊一本正经地说,“别的没记住。”
三个人都笑了。张磊笑得最大声,他笑起来整张脸都皱成一团,眼睛眯成两条缝,鱼线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孙正笑着摇摇头,从保温桶里倒出最后一杯豆浆递给张磊,说你先把嘴擦干净。
六点四十五分,林泠的第一竿入水。饵料是昨晚提前醒好的蚯蚓膏,在低温下放在冷藏层里醒了一整夜,入水后的溶解速度刚好能覆盖秋季窗口期的前半段。浮漂刚立稳不到三分钟,就轻轻往下沉了半目。不是试探性的轻点,是带着一点微微斜向下的匀速下沉,干净利落。林泠提竿,竹竿从第二节开始弯下去,一条四两左右的鲫鱼脱水而出,鳞片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泽,鱼鳃开阖的频率不紧不慢。他摘钩放鱼入护,动作行云流水。
紧接着张磊那边也来了口。他的大物漂尾极粗,红绿相间的荧光色在晨光里格外扎眼。漂尾往下一顿,张磊猛提竿,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鱼身上的水珠甩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扇形。鱼落在他脚边的碎石上,跳了两下,他手忙脚乱地按住鱼身摘钩。孙正稳稳地提竿中鱼,摘钩的动作行云流水。三根竿子此起彼伏,鱼护里的水花一阵接一阵。鱼护是不锈钢折叠式的,挂在岸边一根插在泥里的地插上,网兜里翻腾的鱼撞在网眼上发出细密的啪啪声。
“张磊,你刚才那条是公的。”林泠瞥了一眼张磊手里的鱼,银白色的鳞片,身形瘦长,尾柄两侧有一层极细的砂纸感。那条鱼还在张磊手里挣扎,尾巴拍在他掌心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肚子不鼓,追星还在。秋天公鲫比母鲫开口晚,能钓到说明水温合适了。”
“公的母的你都分得清。”张磊把鱼扔进鱼护,重新挂饵,手指上沾着鱼鳞和粘液,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我就分得清大的小的。”
“钓多了自然就分了。”孙正把摘下的鲫鱼举到眼前看了一眼。他看鱼的方式跟林泠不同——林泠看鱼是看整体,鳃部、体色、鳞片、腹部弧线,一条鱼从头到尾扫一眼就能判断出性别和健康状况。孙正不专门看这些,他看的是鱼腹和尾柄的比例,这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方法,准确率不低。他把手里的鱼翻了半圈,尾柄细长,腹部平坦,追星隐约可见,公鱼。然后重新提起下一尾,腹部微微膨隆,尾柄短而粗壮,典型母鱼。他弯腰把母鱼放回水里,水面荡开一圈涟漪,鱼鳍扇了两下,转身钻进水草影子里。他又从鱼护里挑出一条体型偏小的,一并放掉。“小的和母的都放了,留大的公的拿回家。”
林泠点了点头,从鱼护里挑出两条体型偏小的鲫鱼放回河里。张磊在旁边探头看了看自己的鱼护,犹豫了一下,也捞了两条小的放了。他放鱼的动作比孙正笨拙得多,鱼从手里滑出去时尾巴甩了他一脸水珠。他抹了把脸说这河里的鱼都认识我了。
赵远山到得晚,快八点才背着竿包从土路那头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浅卡其色的软壳外套,领口立着,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竿包斜挎在肩上,走路的步频不快但很稳。他走到林泠旁边放下竿包,说我今天带了自己在龙泉湖新调的素饵,刚在那边试了两周,效果还不错,今天想跟你那个蚯蚓膏做个对比,看哪个更容易引来大体型鲫鱼。林泠说素饵你比我更有发言权,你在龙泉湖的素饵配方优化了好几版,我那个蚯蚓膏是通用型的,没有专门针对大体型鱼做过调整。赵远山把竿子架在林泠旁边,挂上素饵抛竿。他的素饵搓成指甲盖大小的圆球,表面光滑紧实,入水后落点精准。浮漂立稳后他从背包里掏出保温杯,倒了杯茶慢慢喝。茶是他自己带的普洱茶,汤色红亮,热气在晨风里慢慢散开。
八点到九点是窗口期最密集的时段。四个人的竿子几乎没怎么停过,鲫鱼为主,偶尔来一两条半斤左右的翘嘴。鲫鱼的信号在这个水温区间里是最干脆的,浮漂要么直接下沉半目到一目,要么先轻轻上顶再猛地下顿。张磊的竿子是劲力最猛的一根,大物竿在提竿时容易过度——他的手腕发力总是控制不住,每次中鱼都要把鱼从水里甩到半空中。这个毛病林泠纠正过很多次,但张磊一紧张就忘。他这回学聪明了,每中一条鱼就念叨一句“手腕手腕”,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最大的一条是张磊用大力马子线拉上来的两斤多的鲤鱼。鲤鱼从深水区冲出来的那一刻,张磊的竿梢弯到了极限,绕线轮卸力响了半秒,他大呼小叫地喊“来了个大的”,结果鱼出水一看两斤出头,孙正在旁边笑着说“这也叫大的”。张磊不服气,拎着鱼护跟孙正比了半天,把鱼护里的鱼翻来覆去地比划,说这条加那条肯定超过五斤。然后被林泠催着赶紧把鱼放回去。张磊唉声叹气地把鲤鱼放回水里,嘴里嘟嘟囔囔,又补了一句“下次我肯定钓条五斤的给你们看”。
林泠的手机支架架在身后,直播间的弹幕一直在滚。有人问“泠哥今天聚会啊”,有人认出了张磊和孙正,说“孙哥今天也来了,好久没见他了”,还有人注意到了赵远山,说“龙泉湖赵哥也来了,今天这阵容可以”。小孟也在直播间里,发了一条“林哥我今天要加班,好想去”。林泠没怎么看屏幕,专注在浮漂上,偶尔转头回答几句弹幕。他的窗口期追踪表上已经记了满满一页,上鱼时间、鱼种、体长,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孙正偏头看了一眼他的记录格式,说你这个习惯坚持了这么多年,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林泠说习惯了就成自然了,现在不记反而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