涨潮河段首测之后的第二个周末,林泠又去了一次。这次是专程赶大潮去的。
方远成提前三天发来了潮汐表。农历十八,潮差比上次大了将近两米,最大潮差出现在上午十点前后,满潮水位能淹没整片滩涂,涨潮历时比平时多出将近一个钟头。按上次总结的规律,满潮窗口期可能相应拉长,退潮深槽的鱼口也会更集中。林泠周四晚上就把装备收拾好了。除了常规的竿包,还多带了一块防水电子表。感潮河段的数据记录必须精确到分钟,光靠手机看时间容易分心。他把电子表和手机的时间同步了三遍,确认误差在一秒以内。窝料也重新调整了配方——大潮天水流冲刷力比小潮天强将近一倍,窝料团要捏得更紧实一些,入水后的崩解时间从小潮天的十五到二十分钟延长到二十五分钟以上,才能保证在潮水最急的时候不至于被完全冲散。他特意多带了两斤备用的碎玉米和麸皮,如果现场发现窝料黏度不够,还能临时加料补救。
周六早上六点,林泠到了感潮河段。天刚蒙蒙亮,河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晨雾,滩涂上的泥地还带着夜里的潮气。方远成和小杨已经等在河滩上。小杨正蹲在地上摆弄他那根七星漂,看见林泠的车开过来,站起来挥了挥手,军绿色的雨衣在晨风里被吹得鼓起来。方远成站在旁边,手里多了个热水壶,壶嘴冒着白气。这次还多了一个人,方远成六十多岁的叔父,本地人都叫他老方头。老方头在感潮河段钓了大半辈子,是这一带出了名的潮水通。听说省里有年轻人来给潮水“建模”,特意跑来跟着看。他穿着一双高筒雨靴,靴筒上沾满了干掉的泥巴,一圈一圈的泥印子从靴底一直摞到膝盖下方。手里拎着个竹编鱼篓,篓口被鱼鳞和鱼鳍磨得发亮,篓子里垫着几片已经枯黄的芦苇叶子,是拿来给鱼保湿用的。
老方头个子比方远成还矮半头,但骨架粗壮,肩膀宽厚,站姿稳稳地扎在泥滩上。他的脸晒成了均匀的深褐色,额头上横着三条极深的纹路,像滩涂上被潮水冲出又晒干的裂沟。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眼角挤出密密的褶子,嘴里叼着一截自己卷的土烟,烟头已经灭了,只剩个黑点粘在唇边。
“叔,这位就是林老师。”方远成在旁边介绍。
老方头上下打量了林泠一眼,目光在他的竿包和装备包上扫过,然后笑着点点头:“听说你能算出鱼什么时候开口?”他指了指河面。此刻的河面平静得不像感潮河段,水面低矮,滩涂大部分裸露在外面,像一片被抽干了水的泥原。几只海鸟在泥滩上啄食,“潮水不等人,算得准不如来得巧。”
“叔父说得对。”林泠也笑了笑,“所以今天我来,就是想看看大潮天到底巧不巧。”
他蹲下来先测了一组基础数据。水温十九点八度,溶氧六点零,跟上次差别不大。但水位比上次同期低了将近半米,因为还没开始涨,滩涂大部分露在外面。硬泥底晒了一夜,表面裂开密密麻麻的龟裂纹,那些裂纹从水线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芦苇丛边,像一张被拉得极薄的旧瓷碗的釉面。林泠用脚尖轻轻踩了一下泥面,硬而脆,跟上次涨潮中段踩上去时那种软黏的触感完全不同。
“今天是大潮,涨得猛,退得也猛。”林泠把潮汐表铺在地上,用笔在几个时间点画了圈,“六点半开始涨,十点满潮,一点退到最低。窗口期分布应该跟上次不一样——上次小潮,满潮窗口期只有四十多分钟;今天水位高、淹没面积大,满潮平潮期可能延长到六十分钟以上。退潮深槽的聚鱼时间也会相应延长。”
“行,今天全听你的。”方远成说。
四个人沿着河滩往上走。滩涂的地表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灰褐色,像一块被太阳烤了整夜后裂开的陶板。林泠边走边用偏光镜观察滩涂。涨潮还没开始,潮沟清晰可见,一条条弯曲的浅沟从滩涂高处往主槽延伸,像一棵倒伏在泥地上的巨树的根系。潮沟的底部还积着昨夜退潮留下的咸水,水色灰而浊,有几条小鱼被困在沟底的浅坑里,背鳍露出水面划出一条细细的线。这些潮沟在大潮天会被迅速淹没,成为鱼群从主槽进入滩涂的高速通道。主槽里的鱼在大潮涨潮时不会直接涌上平坦的滩面,它们会沿着已经存在的潮沟往上游,潮沟越深越宽,过鱼量就越大。滩涂表面的平坦区域反而水位太浅、遮蔽太少,鱼群不敢长时间停留。他停下脚步,用探底竿在主潮沟和滩涂平台的交界处测了几个点。主潮沟深约六十厘米,宽约两米,沟底是软泥,沟沿是硬土。平台区的水深在满潮时将达到将近两米,但退潮后会完全露出水面。他把数据标在笔记本上,选了一处沟口外的缓坡作为钓点。
“涨潮时潮水先填潮沟,鱼会沿着沟往里进。但大潮水涨得太快,鱼不会在沟里久留,它会顺着沟游到平台边缘,在缓坡上找食。大潮的水位上升速率比小潮快了将近一倍,潮沟里的水流速度也会成倍增加,鱼在沟里游动太耗力气,到了平台边缘的缓坡上水流变慢,它们才会停下来。我们把窝打在缓坡上,等平潮的时候鱼从平台往下散,这里就是第一道关口。”
老方头站在旁边听他说完,把嘴里的土烟拿下来在鞋底上按灭。烟头已经灭了好久,根本不用按。他把烟头揣进上衣口袋里,慢悠悠地说了句:“这条沟我基本天天钓,沟口缓坡那个位置,退潮的时候能看见鲤鱼打滚。”他说完走到沟口处,用脚尖划了道浅浅的印子,“你说的缓坡就在这。跟你划的位置差不到两步。”
林泠走过去看了一眼。老方头划的那道印子跟他用探底竿测出来的缓坡边界几乎完全重合。这就是经验的价值,也是模型的意义所在——经验能告诉你位置,模型能告诉你原因。
窝料打下去之后不到半小时,潮水就涨起来了。先是主槽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水声,像远处有个巨大的闸门在慢慢开启。水面上的浮沫开始往上游方向移动,一片被泡烂的芦苇叶从泥滩上漂起来,摇摇晃晃地跟着水流往上爬。然后水线开始动了,灰黄色的浊水带着枯枝和泡沫从主槽里涌出来,像一条缓缓舒展开的舌头,舔过干裂的泥滩。水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爬,刚漫过龟裂的泥滩,那些裂缝就在水底下慢慢合拢,变成一条条转瞬即逝的水痕。又没过低处的芦苇根,芦苇秆被水流推得东倒西歪,露出泥面的部分越来越短。最后漫到了他们脚边,刚才还站在干燥的滩涂上,转眼间脚底就泡在了水里。黄色的浊水带推着枯枝和泡沫往上游涌,水声从远处传来,带着一股泥沙被搅起的腥味,像一场小型的洪水正在他们眼前缓慢地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