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泠的浮漂在水流冲击下晃得厉害。浮漂被急流推得斜在一边,漂尾在水面上忽高忽低。他第一次抛竿下去,漂连一秒都站不住就被冲走了。他换了一支吃铅更大的漂,又把子线从零点八号换成了零点六号,加大灵敏度。吃铅三克的短脚漂勉强能在涨潮的急流里稳住,但漂尾的目数还是被波浪扰动得看不真切。这种水流条件跟他之前在任何河段遇到的都不一样。白马河涨水日那次也急,但急得均匀,浮漂往下游漂的速度是恒定的,只要加重铅皮就能解决。感潮河段的涨潮流是脉冲式的,流速忽快忽慢,浮漂会突然被拉斜然后又正回来,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水底下反复拽线。
八点过后,第一波鱼进窝了。小杨的七星漂最先动,提竿是一条三两左右的鲫鱼。接着方远成和老方头也陆续上鱼。林泠把每一条的上钩时间都记下来,对照潮汐表算相位。涨潮中段的口还是稀,跟他预判的一致。他数了一下,从八点到九点一个钟头里,四个人总共只钓上来六条鱼,平均十五分钟一条,个体都不大。但这个时段的水流速度正在快速下降,水面上的浮沫越漂越慢,潮水上涨的势头明显变弱了。
九点前后,水流明显放缓,满潮的平潮期开始了。水面上的波纹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整个浅滩安静下来。浮漂立在水面上,漂尾纹丝不动,只有极细的微波偶尔推一下漂身。几只白鹭又回到了浅水区,细长的腿稳稳地立在水中,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这种安静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然后林泠的浮漂轻轻往下一沉。半目。他提竿,中了一条半斤多的鳊鱼,鱼身在浑水里泛着亮银色的光,鱼鳃呼吸的频率比正常状态下慢了几拍——它是从外江的冷水里被潮水带上来的。鱼口渐渐密起来,四条竿子此起彼伏。
满潮之后是一段极静的平潮期。水面几乎不动,浮沫都停住了,只有河心处偶尔有股暗流缓缓翻一下。林泠趁这段黄金时间把窝料又补了半团。窝料入水后沉得极慢,颗粒在平潮的静水里悬浮了很长一段时间,像一捧被撒进水里的金色碎屑,缓缓地、均匀地往下沉降。鱼口在满潮后的二十分钟里达到峰值,四个人的竿子几乎没停过。小杨的七星漂刚立稳就被拖下去,提竿上来的鲫鱼一条比一条大。方远成的米饭粒也开了光,连着上了三条半斤以上的鲫鱼。最大的一条是方远成用米饭粒钓上来的两斤多的鳊鱼,溜了将近两分钟,鱼在水下横冲直撞地蹿了好几个方向,最后才被抄网兜住。老方头一直在摇头,不是失望,是那种被刷新了认知之后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复杂情绪。他说钓了一辈子潮水,从来不知道满潮前后还能这样下竿。他以前都是凭经验等鱼,鱼来了就钓,鱼不来就等,从没想过鱼口和潮位之间可以精确到分钟级别的对应。他的上鱼节奏跟其他人不同,摘鱼快、抛竿准、窝点从不变,所以他的鱼篓装得最快。到十点二十左右,他的竹鱼篓里已经装了十几条,每条都在四两以上。
平潮一过,退潮开始。河心处的暗流翻动得越来越明显,水线开始往下落。先是最浅处的滩面露出水面,然后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就像有人在河底打开了一个塞子。林泠招呼大家往深槽转移。大潮的退势比上次猛得多,滩涂上的水退得飞快,像一块巨大的幕布被从滩涂上抽走,露出底下被冲刷得溜光的泥面。有些小鱼来不及跟着潮水撤走,被晾在泥滩上,徒劳地拍着尾巴。老方头一边走一边捡,看见一条就弯腰捧起来,顺手扔进最近的水沟里。他捡鱼的动作轻快得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腰弯下去又直起来,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雨靴在软塌塌的泥面上只留下浅浅的压痕。
四人到了拐弯深槽。老方头一看就说好地方,退潮时他常来这里。林泠没多说话,探底、打窝、下竿。退潮中段的深槽确实安静了许多,水流比滩涂区缓得多,浮漂立得稳,漂相也清晰。半个小时后开始上鱼,鱼口断断续续,但个体偏大,一条接一条鲫鱼从深水里被提上来。一点刚过,林泠的手竿猛地往下一沉,竿梢直接插进了水面。他提竿的瞬间就知道这条不小,绕线轮的卸力被拉得轻轻响了两声。鱼在水下翻了几番才被拉到岸边,是一条两斤多的鲶鱼,灰褐色的身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黏液的光泽,嘴边四根长须一扭一扭。
下午三点收竿。林泠把整天的数据串起来看,大潮天的窗口期确实比小潮天长,满潮窗口期提前,退潮深槽窗口期延后,总有效时长比上一次多了一个多小时。小潮天满潮窗口期约四十分钟,大潮天将近六十五分钟;小潮天退潮深槽窗口期约五十分钟,大潮天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满潮窗口期峰值出现在满潮前后十五分钟,次峰在退潮中段,两个峰值之间的间隔跟潮差的函数关系还需要更多数据拟合。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潮时-鱼口分布曲线,峰值高而尖,次峰矮而宽,中间隔着一个明显的鱼口低谷。感潮模型的第二组数据拿到了。
回程前老方头从鱼篓里摸出两条最大的鳊鱼,硬塞给林泠,说这是本地规矩,来感潮河段钓到鳊鱼得带两条走,不然下次鱼不认你。林泠推辞不过,只好收下,放进后备箱的活鱼袋里。他问老方头下次大潮还来不来,老方头说大潮天他都在。方远成和小杨站在河滩上挥手,老方头也挥手,雨靴陷在退水后软塌塌的泥滩里,挥手的动作慢慢悠悠的,像滩涂上一棵被风吹动老树。
林泠发动引擎,驶出河滩,上了回程的省道。车窗外的滩涂正在退水后露出大片湿泥,夕阳把整片滩涂照成暗红色,潮沟像一条条黑色的血管蜿蜒在红色的泥地上。他踩下油门,心里已经在盘算,感潮模型的第三组数据,也许该换个季节再来。潮水的相位是不变的,但水温、光照和鱼群种类都会跟着季节走。感潮河段不能只建一个模型,它至少需要两个季节的子模型来覆盖全年的窗口期变化。冬天的大潮窗口期会是什么样,要等真正冷下来之后才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