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上，小孟给林泠发来的一段视频。视频拍得不算稳，镜头晃了几下才对准水面。画面里是一条极窄的山溪，溪水清透见底，水底铺满鹅卵石，流速很快，溪面不过三四米宽。溪水从画面右侧的一处跌水冲下来，水花翻白，在下方的深坑里打着旋。几只半指长的小鱼在浅滩里窜来窜去，鱼影投在卵石上一闪一闪的，比水还快。小孟说道：“这是上周末我回老家扫墓，发现这条溪里有马口鱼，源头应该是从山里地下水渗出来形成的，我钓上一条，发现个头还不小。泠哥，这种水能不能用你的分类法？”后面跟了一张照片，他把一条银白色的小鱼托在掌心里，鱼嘴大得几乎裂到了眼后，正是马口鱼的典型特征。背景是那条山溪，两岸长满了青苔斑驳的岩石，溪面上架着一座快要散架的木桥，桥板的缝隙里长出了几簇蕨草。
林泠把视频反复看了几遍。溪水太清了，清到能看见水底石头缝里窜来窜去的鱼影。马口鱼是溪流性的小型掠食鱼，喜欢高氧低温的活水，在平原河流里不多见。他钓了这几年鱼，白马河、清河、西郊湿地、牛头山水库、感潮河段都跑过了，每个水域的模型也建得差不多了，山溪这种最小体量的流动水体还从来没正式测过。他的框架里已经有五种水域类型，但山溪显然跟这五种都不一样。水温低、溶氧高、底质硬、流速快，鱼种结构也完全不同。周五下午和周末连起来，这样能多出半天的采集时间。他查了查路线，小孟的老家不算远，三个小时车程，但后半段是山路，导航显示要翻过两座山丘，穿过一段没有柏油覆盖的砂石路。路面不宽，部分路段只有单车道，错车的时候得先找个稍微宽一点的地方停下来等。溪流在山路左侧，沿着山谷一路往下流，越往上游走溪水越窄越清。他在地图上看好了几个可能的采样点，把坐标标在手机上。
周六早上六点，林泠把车停在小孟老家屋后的碎石路尽头，提前联系过。小孟比他先到，已经站在溪边等着了。晨雾还没散尽，溪谷里浮着一层极薄的白气，山谷两侧的树木被露水洗得发亮。溪水声从十几米外传来，跟大河的水声完全不是一回事。白马河的水声是平缓的，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翻书；清河的河水声是低沉的轰鸣，震得人胸口发闷。山溪的水声是碎的，清亮而急促，像无数颗小玻璃珠同时从高处滚下来，撞在石头上又弹开，叮叮咚咚响成一片。他熄了火，推开车门。空气里混着山石被水泡过之后的冷凉气息、蕨类植物和湿苔藓的腥绿味、以及极淡的野桂花香。峡谷里的光线被两边的山体挡去大半，只有头顶一条狭长的天空透下微亮的晨光。
“我刚上面探了探路。”小孟站在溪边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大石头上，裤腿挽到膝盖，鞋面全湿了。他脚上穿的是一双旧的运动鞋，一看就是专门拿来蹚水的。“昨晚刚下了点雨，溪水比视频里大了点，不过不影响。”他说话时气还没喘匀，额头上挂着几颗汗珠，显然天没亮就到了。
林泠从后备箱里拎出装备包，把手机支架、笔记本、测深铅和水温计一样一样取出来检查。他蹲在溪边先测了基础数据。水温计浸入溪水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冰凉的触感从手腕一直蹿到肘弯。十四点六度，比白马河同期低了将近六度。溶氧七点八，接近饱和。流速用树叶法估算大约每秒零点七米，跟清河涨潮时的急流有得一拼。水色完全透明，能见度直达水底。溪底铺着一层大小不一的鹅卵石，从指甲盖大到拳头大的都有，石面上覆着一层极薄的褐色藻膜，被水流冲得紧紧贴住石面。几条小拇指大小的溪鱼在石头缝里窜来窜去，见了人也不躲。他捧起一捧溪水洗了把脸，水凉得扎皮肤，像用冰块在脸上擦了一遍，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这条溪的底质是卵石和粗砂，没有淤泥。水流常年冲刷，水草都挂不住。”林泠站起来朝溪流上游看了一眼。溪面蜿蜒向上，消失在两座山体之间的窄缝里。跌水声从上游不同距离处次第传来，近处细碎，远处浑厚，像在报告整条溪的坡度变化。“这是典型的山涧溪流型水体，水温低、溶氧高、底质硬、流速快，鱼种结构也完全不同。平原水域的窗口期模型在这里不适用。”
小孟拿出他新买的一根三米六短节竿。竿身亮蓝色，握把的塑料膜还没撕干净，一看就是刚买不久的入门竿。他把竿节抽出来比了比长度，往溪边走了几步，准备在最近的浅滩下竿。林泠摇了摇头：“这种窄溪用不了三米六，竿尖会顶到对岸的树。这里最宽的地方也就四五米，两米七都嫌长，两米四正合适。”他从自己的竿包里抽出一根很久没用过的两米四便携竿。这竿是他刚开始钓鱼时买的，后来有了长竿就很少碰了，但保养得不错，竿身还有八成新。他上了小钩细线。主线零点八号，子线零点四号，钩子用五号袖，浮漂换成吃铅零点四克的极小号漂。
“溪流钓的窗口期跟白马河不一样。”林泠把线组理好，将浮漂的漂座按了两下，“溪水浅，光照直射水底，鱼白天大部分时间都躲在阴影里。真正能钓的时间是清晨和傍晚，阳光被山体挡住的时候。现在七点，太阳还没翻过山头，正好能钓一个半小时。”
他往上游走了一段，选在一处小跌水下方的洄流区抛了竿。跌水落差不到半米，水从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冲下来，在下方掏出了一个小坑。水柱落进坑里翻起白色的水花，然后在坑边转成漩涡，一部分水回流到跌水下方，形成一圈缓慢的逆时针流动。林泠蹲在岸边的石头上，仔细看了一眼那个洄流区的范围，直径大概也就一米出头，水流在边缘处有一道明显的分界，内侧的水转着圈，外侧的水直直地往下游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