饵料是溪流钓专用的红虫，装在小塑料盒里，细小的红色虫体在盒子里慢慢蠕动。他取了一条穿在钩上，钩尖从虫体中间穿过，让虫子的两截露在钩外面。浮漂刚入水就被急流冲得往下游跑，吃铅零点四克的漂在这种流速里几乎站不住。林泠没有逆着水流硬拉，而是把竿尖顺着水流方向侧压，让浮漂在洄流区边缘自然停住。他用竿身的弹性把鱼线绷紧，浮漂在水面上轻轻点动，像一片被风吹着往上游斜的小树叶。不到三分钟，浮漂猛地往下一沉，动作极快极猛，快得几乎看不到下沉的过程，只觉得水面上那个小黑点突然就不见了。提竿，一条手指长的银白色小鱼脱水而出，体侧有隐约的暗色条纹。
“马口。”林泠把鱼举到阳光里。山谷里的晨光刚好翻过东边的山头，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束，正照在鱼身上。鱼通体银白，侧线上方的鳞片泛着极淡的蓝绿色光泽，嘴大而宽，几乎裂到眼后，正是典型的马口特征。他在摘钩的时候注意到鱼的唇骨极硬，袖钩的钩尖只挂进去极浅的一层，再用力一点就会脱钩。溪流鱼的攻击性和咬合力跟它的体型完全不成比例。马口鱼体型虽然小，但咬饵的瞬间迅猛果断，一点都不拖泥带水，比很多大它好几倍的平原鱼都凶。
他把鱼放进鱼护，对小孟说：“这条溪的水温、溶氧、流速全部在高值区，马口、溪哥这类溪流鱼会非常活跃。攻击性也比平原鱼强得多，咬饵的方式更接近掠食鱼。”小孟听着。
小孟已经换上了林泠给他的那根两米四竿子，正在旁边一个浅滩处试着抛投。没控制力度，第一竿就挂在了岸边的灌木枝上，手忙脚乱地扯线，差点把竿梢掰断。林泠走过去帮他把线解开，说在窄溪里抛竿不能用大动作，手腕轻轻一送就够了，溪流钓的抛投半径很多时候只有两三米。林泠说你这里位置不对，浅滩上没有结构，水流太匀，鱼不会久留。他带小孟往下游走了一段，在一处浅滩和深坑的交界处停下来。这里的水底从卵石滩突然跌下去将近四十厘米，水流在跌沿处形成一道浅浅的沟。林泠指着那道沟说这里水深变化大，水流经过的时候会产生轻微的上升流，溪流鱼喜欢待在这种高低交界的边缘，进可以在深坑里躲藏，出可以在浅滩上找食。小孟按照他说的位置轻轻抛了一竿，浮漂漂到沟沿处停了一下，然后猛地被拖入水中。他学着林泠的样子提竿，一条马口鱼在空中翻了半圈，落在岸边的碎石上。小孟蹲下去把鱼捡起来。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林泠和小孟沿着溪流往上游边走边钓。林泠在笔记本上记下水温、溶氧、流速、底质和鱼种，每到一个微结构——跌水、洄流、浅滩、深坑——就停下来测一组数据。他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马口鱼几乎全部集中在跌水下方的洄流区，而溪哥鱼偏好在浅滩与深坑的交界处。两种鱼虽然同属溪流型，但对微生境的利用存在明显分化。马口鱼攻击性更强，会守在跌水下方等水流把猎物冲下来；溪哥鱼更谨慎，喜欢在深坑边缘巡游，遇到危险就往深水里缩。他每发现一个鱼种分布的分界点，就在笔记本上画一条横线，标出对应水底结构和流速数据。笔记本上的地图很快变得密密麻麻，像一条被标注了无数节点的微缩河流。
他边走边对小孟说：“山溪型水体太小太急了，鱼没法在大流里长期停留，只能在局部微结构里截获被水冲下来的食物。跌水下方的洄流区是鱼群密度最高的地方，因为上面冲下来的饵料会在这里短暂停留。”他把一段断木扔进水里。断木顺着水流漂下去，在跌水下方果然打着旋停住了，在水面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个被卷进漩涡里的小木筏。他指着断木说：“这就像小型的‘窗口期’，但它的单位比我们平时说的时间窗口要小得多，是空间窗口。时间窗口解决的是鱼什么时候开口的问题，空间窗口解决的是鱼聚集在哪里的问题。山溪这种小体量水体，空间窗口的权重比时间窗口大得多。”
小孟听得连连点头，林泠说所有的鱼都有规律，只是规律藏在环境里，不仔细看就看不见。平原大河的规律藏在时间和温度里，山溪的规律藏在地形和流场里。换一个环境，规律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副面孔。
九点半，太阳完全爬过山头，溪面被照得通透发亮。阳光直射水底，卵石和细沙把光线反射得晃眼。鱼口明显少了，浮漂在水面上漂出去很远都没有任何动静。林泠在笔记上把这个时间节点标出来，从六点四十分到九点半，有效窗口期不到三个小时。这个时长看起来不算短，但跟白马河秋季动辄一百多分钟的窗口期相比，山溪的时间窗口要短得多，而且严重依赖光照条件。太阳一出来，鱼群就散了。两人收竿。一上午钓了二十多条马口和溪哥，最大的马口有十四五厘米长，在溪流鱼里算大个体了。林泠把小鱼全部放掉，只留了几条大的，准备回去做标本记录。他蹲在溪边用小剪子把鱼鳍展开，拍了几张清晰的侧面照，然后把鱼放进一个装了水的透明标本盒里。他站在溪边最后测了次水温，十五度整，比清晨回升了零点四度。他又在笔记本上写道：“山涧溪流型，窗口期以空间窗口为主，时间窗口为辅。光照是主要约束变量，微地形是核心聚鱼因子。高温强光时段鱼群退入深坑和岩缝，窗口期关闭。”
返程时小孟问林泠下次还来不来。林泠说有时间过来，感觉这位置挺适合度假的。这种类型他以前完全没碰过，是框架里很重要的补充。他看着车窗外的山溪——溪水在谷底翻着白花，蜿蜒着穿过山体，像一条从群山里渗出来的银链——心里已经在想，下一组数据该去哪个季节采。冬天的山溪会是什么状态？水温可能跌到十度以下，马口鱼会藏到深坑里还是继续在跌水下伏击？溪流鱼群在冬季的窗口期是缩短还是迁移？这些问题只有等真正冷下来之后再来一趟才能回答。他踩下油门，车驶出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