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组他特意换了细一号。主线零点六号,子线零点三号,钩子换成了四号袖钩。低温下鱼的吸食力会减弱,细线小钩能最大程度减少鱼吸饵时的阻力,让饵料更容易被吸进鱼嘴。饵料却反着来,腥味比例加大到五成,比他平时秋季用的配方高出将近一倍。低温下气味分子扩散速度下降,扩散半径也跟着缩小,必须用更浓的腥味来补偿。窝料捏得比平时更紧,几乎快要捏成石头了。风浪太大,松散的窝料打下去会被水面的浪直接冲散,根本到不了底。他站在铧尖上试了好几次才把窝料团抛到预定位置,团子入水时溅起一小团水花,风立刻把水花吹散成一片水雾。七点整抛下第一竿,浮漂在浪里摇得厉害。他换了支吃铅更大的漂,吃铅两克半,比平时用的一点五克枣核漂沉了将近一倍。又往下调了两目才勉强稳住。即使这样,漂尾还是被风吹得歪向一边,要在浪头之间找那半目的下顿,比平时难了不止一倍。
等待比平时长得多。风一直没停,水面被吹得支离破碎,漂相特别难认。他半蹲在竿架旁边,右手搭在竿柄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漂尾。风吹得眼睫毛都在抖,泪液被冷风刺激得往外溢,他不得不用手背去擦。到七点四十分浮漂才有了第一个信号——极轻的一个点动,然后慢慢往下沉了三分之一目。那点下顿在浪头里极不显眼,像是波浪自然起伏的一部分,但林泠还是提了竿。中了一条不到二两的小鲫鱼。鱼体冰凉,握在手里像捏着一块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鱼鳃开阖的频率极慢,每分钟不到三十次,比正常水温下的鲫鱼慢了将近一半。他摘钩放鱼,在笔记本上记下第一条数据。接下来半个多小时又陆续上了四条鲫鱼,都是小个体,最大的一条不到三两。鱼口很稀,上鱼间隔拉长到了十五分钟以上,但奇怪的是,只要浮漂出信号,提竿基本不空。说明鱼虽然慢,但还在吃。它们的吞饵动作变得轻而浅,但一旦把饵含进嘴里,就会慢慢地咽下去,不吐。这是低温下鱼群觅食行为的一个典型特征:攻击性下降了,但一旦决定吃,就不会轻易放弃。
八点半左右风势略小了些,水面浪也缓了。他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重新测了水温。九点二度,比清晨又降了快两度。冷空气还在持续影响水体,气温在上午回升之前,水温还会继续往下走。他把新数据记下来,跟去年那次骤降温做了个对比。去年水温从十九度跌到十三度,降幅六度,窗口期八十分钟,上鱼密度不降反升。今年水温从十五度跌到九度,降幅六度,窗口期到八点五十结束,总共七十分钟,上鱼密度明显下降。同样是骤降六度,同样发生在白马河铧尖,窗口期的响应曲线却几乎相反。去年是应激补偿性觅食,鱼群在低温冲击下短时间内反而更活跃;今年是直接抑制,鱼群连应激反应都没有了,直接进入了低代谢模式。造成这种差异的关键变量不是降幅,是降温后的水温绝对值。十五度以上骤降,鱼群还处在秋季储能模式里,低温冲击反而刺激了觅食驱动的短暂爆发;十度以下骤降,鱼群的代谢已经越过了某个阈值,身体从积极储能切换为能量保存,觅食行为被大幅压缩。
他在笔记上写了一行字:“骤降温的响应模式与水温绝对值高度相关。十五度以上骤降可能触发应激补偿性觅食,十度以下骤降则直接抑制代谢,窗口期缩短,鱼口变稀。”写完这行字,他盯着纸面看了几秒,然后把“可能”两个字划掉了。数据已经够清楚了,不需要再模糊。他又在下面补了一句:“入冬前最后一次窗口期冲刺。此次降温后白马河进入冬季缓慢下行通道,再想等到秋季同等级别的窗口期,得等明年。”
九点过后浮漂彻底不动了,风又大了起来。他收竿,把几条小鲫鱼全放回河里。放鱼的时候鱼在他手心里待了好几秒才摆尾巴游走,水温已经冷到鱼的反应都变慢了。他蹲在岸边看那条最后放走的小鲫鱼,它游到浅水区边缘,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消失在了灰绿色的水色里。河面上的白浪一层推着一层,往远处翻去。
回家的路上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还是有点僵。指甲盖的颜色偏紫,是低温下手部毛细血管收缩的结果。他开了座椅加热,把方向盘温度也调到最高,手指在方向盘上张合了好几遍才恢复灵活。电台里正在播寒潮相关的路况提醒,主持人说这次冷空气过程将在明天早晨达到最强,北风还会持续一整天。林泠听了一耳朵,心里盘算着,下周末再来时白马河的水温大概会跌到八度以下,那时窗口期会更短,数据会进入冬季低谷期。
到家之后林妈端了碗热姜汤出来。姜汤是刚煮的,深褐色的汤面上飘着几片切得极薄的姜片,热气蒸腾。他接过来喝了两口,姜汁的辣味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把一路上积在胸口的那股寒气慢慢逼了出来。然后他走进书房,把今天的数据整理进框架文档的异常天气附录里,在去年那组骤降温数据旁边,贴上了今年这组新数据的打印件。两张纸并排贴在笔记本上,一个写着“秋分骤降温”,一个写着“深秋寒潮”。他在两行字之间画了条横线,标注了“水温临界值:约十二度。”然后在附录标题上把“案例一”三个字圈掉,改成了“案例一至二”。
写完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风还在刮,把阳台上的辣椒苗吹得东倒西歪。他站起来走过去把阳台的推拉门拉紧,又给辣椒苗的盆子挪了个避风的位置。厚窗帘拉上之后,客厅的光线暗了下来。他躺在沙发上,把薄羽绒马甲盖在身上,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没一会儿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