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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林泠没有去钓鱼。周六早上他照常六点醒来,窗外天还黑着,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右肩的肌肉轻松而松弛。这两周白马河的水温已经从十一度跌到了九度左右,窗口期缩到不足一个小时,上鱼频率和个体重量都掉进了全年最低区间。他上周六顶着五级北风在铧尖守了整整一上午,最后只钓上来三条不足二两的小鲫鱼,浮漂在浪里泡了四个小时,漂尾被风吹得几乎没正过。那一趟回来之后他就知道,今年的户外采集该结束了。剩下的冬季数据不着急,等气温稳定在低位之后,抽几个晴天补几组冬季平台期的基线数据就够了。今天不出门。

书房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光罩边缘在墙面上投下一圈柔和的明暗分界。他把四本钓鱼笔记和两份打印版文档从抽屉里取出来,按顺序排在书桌上。桌面很大,但摊开这些之后也显得满满当当。最旧的那本笔记封面已经起了毛边,深蓝色的硬壳被反复翻折后边角露出了灰色的纸板芯,书脊上的装订线松了好几处,有一处断了一半,另一半勉强挂着。最新那本才用了三分之二,封面还硬挺着,但内页的边角也因为频繁翻动而卷起了细微的弧度。他坐在桌前,把一年来的窗口期追踪表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笔记本的纸页沙沙地响,每一页上都有日期、水温、溶氧、流速、底质、窗口期起止时间、上鱼记录这些固定字段。字迹从年初到年尾渐渐从工整的楷书变成快速的连笔,有些页面还沾着河水干涸后留下的淡黄色水痕。他翻到白马河的那几页,看到自己在七月中旬某次大暑窗口期旁边写的一行小字:“水温二十五度以上,窗口期二十六分钟,全年最低。”旁边还画了个往下的箭头。那个箭头是当时顺手画上去的,笔触很轻,箭头尖部微微上翘,像一条被简化了的鱼。他盯着那个箭头看了一会儿。一年前写下的判断,到现在依然准确。

今年的数据比去年多了一大截,多出来的不仅仅是数字,还有两条全新的水域类型曲线和一场比赛的完整实测数据。水域分类框架也从最初发布的三十六页扩到了六十二页,新增了感潮河段型和山涧溪流型,比赛型的数据也补全了。他翻到文档目录页,指腹沿着“第二章 水域类型总论”下面那几行加粗黑体字慢慢划过去:浅水混合型、封闭静水型、人工扰动型、深水分层型、比赛型、感潮河段型、山涧溪流型。七种类型。从最开始只有一个模糊想法的“白马河能不能总结出一条规律”,到七种类型的完整框架,中间隔了四年多的时间。这个距离不能用鱼获数量来衡量,也不能用文档页数来衡量。如果非要找一个量化的方式,那就是笔记本上每一页纸角因为反复翻看而卷起的弧度。

他翻到感潮河段那一章,看到自己在页面空白处画的潮时-鱼口双峰曲线草图。那是他在邻省感潮河段第二次实测后,坐在回程的高速服务区里画出来的。横轴是潮位相位,纵轴是上鱼数量,曲线在满潮前后拱起一个主峰,在退潮中段又拱起一个次峰,两个峰之间隔着一个明显的低谷。他当时用黑色水笔描曲线,用红色圆珠笔标数据点。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块半干未干的灰呢料子盖在头顶上。风从北边一阵一阵地刮,卷着楼下梧桐树最后几片枯叶在空气里打旋。那些枯叶被风从枝头撕下来,飞旋着撞在阳台的栏杆上,又飘到更远处去了。他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看那些叶子在空中翻着跟头。其中有一片叶子卡在了阳台栏杆和花盆之间,被风吹得瑟瑟发抖,像一个走投无路的小东西。阳台上君子兰还绿着,肥厚的叶片在阴天里显得颜色更深,叶面上的气孔带在灰暗的光线下泛着极细的银白色纹路。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拿起笔在窗口期追踪表的最后一页补了一行字:“冬季平台期开始,窗口期进入全年低位区间。明年立春后再启动新一轮追踪。”写完之后他搁下笔,用手指在页边压了压,把那张写满数据的纸抹平。他的指腹上沾了一小点铅笔灰,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极淡的灰色指印。

下午他去了趟老街。老街的青石板路被前几天的雨水浸得发亮,石缝里长出来的几株野草已经枯黄,风一吹就伏在石板上发抖。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防风外套,领子竖起来,手插在口袋里,沿着路边慢慢走。老街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几家杂货铺和理发店还开着,门缝里漏出极细的光。路边的法国梧桐早就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条干枯的手臂在风里摇晃。他的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脚步声,有时踩到一片松脱的石板边缘,会发出咯噔一声脆响,声音在冷清的老街上显得格外清晰。

渔具店门口挂着的塑料门帘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拍在门框上发出密集的脆响。他掀开门帘走进去,一股陈年鱼线、桐油和麂皮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味道,四年里不知道在这个门槛上踏进踏出过多少次。丁老板正坐在柜台后头补一根旧浮漂的漂尾。小台灯的光照在他手上,影子投在堆满渔具的货架上,那些竿子和鱼线在阴影里像一群沉睡的细长生物。丁老板戴着老花镜,镜片反射着台灯的两个小光斑。他一手捏着浮漂,一手拿着蘸了胶水的小刷子,刷头在漂尾裂口处极轻地点了几点,像在给一只受伤的蝴蝶接翅膀。

“丁叔。”林泠把手里提着的那个油纸包放在柜台上,“家里寄了点腊肉,给你拿一块尝尝。”

丁老板抬起头,老花镜滑在鼻梁上。他放下手里的漂尾和胶水,用桌角一块脏兮兮的麂皮擦了擦手,把油纸包往柜台里挪了挪,说:“来就来了,还带东西。”他指了指柜台另一侧的木头凳子,“进来坐。”林泠绕过柜台,在凳子上坐下。柜台后面比外面更挤,墙上挂满了各种型号的鱼线、鱼钩和漂盒,有些包装盒上的漆字都磨得看不清了。货架最下面一层摆着一排旧玻璃罐,里面装的是各种型号的铅皮和太空豆。丁老板坐回去,重新拿起那根浮漂和胶水,小刷子在漂尾的裂口处又点了几下。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在时间之外做着什么要紧事。

“天冷了,钓鱼的人少了吧。”丁老板没抬头,继续修他的漂。

“嗯,少了。河边几乎没人了。”林泠说。

“少了也好,我正好把这一年攒下的旧竿旧漂修一修。”丁老板用指尖把漂尾上多余的胶水抹掉,然后从台灯旁抽出一张极细的砂纸,沿着漂尾裂口处轻轻打磨,“这漂还是去年秋天张磊拿来修的,竿梢裂了条缝。那小子上个礼拜又来了,说你在白马河教了他新钓法,一口一个泠哥叫得比亲哥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