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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泠笑了笑。张磊确实是那种一条路走到黑的热闹人,不管天多冷,只要有人喊他钓鱼,他都能开着那辆白色皮卡轰轰地杀到河边。上周他还在群里发了一张自己在白马河冰碴子旁边蹲着的照片,鼻涕冻得老长,配文是“钓到过年,一条不嫌少”。那个人就是这样,技术马马虎虎,热情永远满格,风里雨里冰碴子里都能蹲住,一个人嫌河边冷清就把车里的音乐开到最大。

“年轻就是好。”丁老板把修好的浮漂举到灯下转了转,漂尾裂口处被胶水填得光滑平整,几乎看不出痕迹。他把浮漂放在货架上晾着,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林泠说,“钓鱼跟修竿一样,不能一直往外跑,总得停下来把东西理顺。你今年跑了不少地方吧。我从那些来买蚯蚓的人嘴里,断断续续听了一整年你的事儿。白马河、清河、湿地,还有什么感潮河段、山溪。老街这小地方,装不下你。”

林泠说:“数据是跑出来的。但跑够了,回来整理也一样重要。我最近就在家把今年的东西重新捋一捋。”丁老板点了点头,把台灯往下压了压,让光只照在柜台那一小块地方。灯光照在玻璃柜台面上,反射出模糊的橙黄色。他喜欢这个把话说得含蓄而真诚的年轻人,从四年前第一次来买竿子起,他就觉得这人不浮躁。那时候林泠还不会调漂,蹲在货架前挑浮漂,捡一只看一只,像在选一样很贵重的东西。那天他还劝过林泠,说新手不用买太好的,先弄根便宜竿子练练手。林泠听了,买了店里最便宜的那套玻璃钢竿和一支五块钱的浮漂。后来那套装备被淘汰了很久,但林泠一直留着,就放在家里书房角落的竿包里。丁老板不知道这些,他只是每次看到林泠从门口经过,都觉得这孩子没变。

林泠在渔具店里坐了小半个钟头。丁老板又断断续续讲了些老街的旧事,说这条街以前是渔具一条街,最旺的时候有七八家店,现在只剩他一家还在守。来买渔具的人也换了一茬,现在的年轻人大多在手机上买,没人愿意来店里听他说铅皮怎么剪。他讲到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情。林泠起身告辞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丁老板把油纸包塞回他手里,说腊肉他心领了,但下次来不用带东西。林泠没再推让,提着腊肉走出店门。

老街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把路面的水洼照得湿润润的,像撒了一地碎金子。风小了一些,但冷意不减。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慢慢往家走。鞋底踩过水洼,溅起极细的水花,路灯把那些溅起来的小水珠照成无数颗转瞬即逝的光点。街边有一户人家的窗户开着,灯光漏出来,里面传出一段断断续续的京剧唱腔,被风撕成一条一条的。他听了一耳朵,没听出是哪一出。转过街角的时候,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路过老陈的鱼摊时,老陈正在收摊。泡沫箱里的水已经倒了,只剩几条小鲫鱼在塑料盆里缓缓摆动尾巴,腮盖一张一合,吐着细小的泡泡。那些泡泡升到水面就破掉,发出极细微的啪啪声。老陈蹲在摊子后面,拿一块蓝色的塑料布往泡沫箱上盖。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林泠,脸上慢慢堆起一个笑:“有日子没来了。”

“最近天冷,没怎么出门。”林泠站在摊子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塑料盆里的鱼。那几条小鲫鱼个头都不大,鳞片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微光。

老陈把塑料布搭好,直起身搓了搓手。他的手背粗糙通红,指节处裂了几道细小的口子,是常年跟冰水和鱼鳞打交道留下的。他说:“钓鱼的人少了,我进的货也少了。今年秋天的鱼特别好卖,深秋那阵子,你那几个老主顾还来问我,说林记饵料什么时候再做。我说那得问林师傅自己。”他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簇,“你现在出名了,连我们这条街的老头老太太都知道有个钓鱼能钓出学问的年轻人。”

“哪有那么夸张。”林泠笑着说,“就是做了点记录,没什么大不了的。”

两人站在摊子旁边又说了几句。老陈问冬天还钓不钓,林泠说钓,但不如秋天勤。老陈说那就等开春,开春鲫鱼一开口,这摊子上又能热闹起来。林泠点点头,说开春了去白马河多钓几斤,到时候带过来。老陈摆摆手说不用不用,你自己留着吃。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林泠告辞往家走。转过街角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陈已经蹲下去搬泡沫箱了,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截沉默的桥。林泠转过街角,把腊肉换到另一只手上提着,风从身后吹过来,推着他往前走。

回到家林妈已经做好了饭。客厅里的暖气开得足足的,空气里有股潮热的感觉。餐桌上的砂锅还盖着盖,白菜炖粉条的热气从锅盖边缘往外渗,混着一小碗萝卜排骨汤的香味。林爸已经坐在桌边了,手里拿着遥控器在调电视。林泠洗了手坐到餐桌前,林妈给他盛了汤,又盛了一大碗粉条。汤色清亮,萝卜炖得透明,排骨上的肉一夹就脱骨。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热汤从喉咙暖到胃里,把一下午在外头攒下的寒气全化了。窗外风声渐紧,窗框被风推得轻轻响,像有谁在外面一下一下地叩着。林妈说今晚早点睡,明天说好要去你姨家。林泠应了一声。

吃完饭他洗了碗,又帮林妈把灶台擦干净。回到书房打开电脑,把水域分类框架修订版的最后几个排版问题改完。鼠标在屏幕上滑动,文档一页页翻过去。清河的水下台阶剖面图、感潮河段的潮时-鱼口双峰曲线、山涧溪流的空间窗口示意图、金钩杯的窝料消耗对比表,一页一页从眼前滑过。他改了两处图片说明的字号,又把感潮河段那章的脚注格式统一了一遍,然后点了保存。电脑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他靠在椅背上呼了口气,后颈的肌肉在椅背边缘压得有些发酸。

手机亮了一下。小孟发来的消息:“泠哥,你那个修订版文档我打印了三份,给老家两个钓友一人一份。”林泠回了个“好好看,别乱丢”,然后把手机放下。窗外风声更大了,像要把整个冬天都刮过来。他起身把书房的窗帘拉上,关掉台灯,走出书房。客厅里的灯也已经关了大半,只有油烟机上方那盏小灯还亮着,光从厨房里漏出来,在餐厅地板上铺了薄薄一层。他走过去把那盏灯关掉,屋子彻底暗了下来。窗外的风还在吹,从北边一路吹过来,像在替这一年收尾。他站在黑暗里停了几秒,听见风从楼群之间穿过时发出的那种悠长而空旷的呼啸声,像是整座城市在冬天的门外叹了一口气。这一年算是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