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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冬至,林泠请了半天假,早上八点去了白马河。他把车停在土路边,推开车门的瞬间冷空气猛地灌进领口,像有人把一小把冰碴子从后颈塞了进来。冬至的阳光没什么温度,照在身上只是亮,不暖。河面上笼着一层极薄的冷雾,雾气被风推着缓缓移动,贴着水面像一层被拉薄的棉絮。水位比深秋时又低了一截,铧尖的石块露出更多。他走到老钓位蹲下来,先把手按在石头上试了试,石头冰得刺骨。他把水温计扔进河里,等了足足三分钟才拉上来,七点六度。这个数字在他意料之中。白马河全年的水温曲线已经走到最低一档了,再往下就是大寒前后的冰点附近。溶氧升到了八点二,一年里最高的一档。水温低,溶氧高,鱼群的代谢被压缩到最低限度,但身体里还有一点点余力在支撑基础活动。这种状态下鱼的觅食行为会变得极其谨慎,吞饵的力气小到浮漂几乎不动。打开直播,没多久在线人数就到了一千多。弹幕比平时安静,像大家都被这节气压住了话头。有人发了一句“冬至了,泠哥还在钓”,后面跟了一排大拇指。林泠对着镜头说:“冬至是全年窗口期最低谷的前夜。按模型推算,白马河这段时间窗口期不会超过五十分钟。鱼口极轻,要用最细的线组和最小的漂。”他说着把线组盒打开,取出一套提前绑好的线组,主线零点六号,子线零点三号,钩子是四号袖。漂盒里挑了那支吃铅一克的极细尾漂,漂尾的红色目数在冷雾里看起来比平时更清晰。窝料他带了发酵米碎和一点点红虫粉,用少量河水调成湿散的状态,捏成拇指盖大小的小团,抛到窝点里。水温太低,窝料的气味扩散得很慢,打太多反而会在水底沉积发酸,不如少量多次地补。饵料用的是鲜活的红虫,装在小塑料盒里,红虫在冷气里活动缓慢,像一条条细细的红线。

调漂的时候他费了些功夫。冷水的密度比温水大,浮漂的浮力会略有变化。他把漂座反复推了几次,最后定在调三钓二点五,比平时多露了半目,给轻口留一点余光。抛竿入水,浮漂在水面上立稳,漂尾只露出来细细的一小截。他坐在折叠凳上,把竿子架在膝盖上,右手搭在竿柄上,眼睛盯着漂尾。冷风吹在脸上像细砂纸,耳垂和鼻尖最先冻得发木。他把抓绒帽往下拉了拉,只留眼睛和半张脸露在外面。河面上偶尔有枯叶漂过,叶子在水面上转着圈,被水流带得时快时慢。他盯着浮漂,余光里那几片枯叶像冬天的信使,不慌不忙地往下游走。

等了将近半小时才来第一口。浮漂只是极轻地颤了一下,像有水下的呼吸轻轻顶了顶漂尾。那一下太轻了,轻得让人怀疑是不是风吹的。但他还是提了竿。竿梢弯下去的弧度极浅,像挂住了一小团水草。他稳住力道慢慢收线,一条二两出头的小鲫鱼被提出水面。鱼出水时尾巴摆了一下,甩出几滴极冷的水珠。他把鱼摘了钩,用手套托着看了两秒。鱼体冰凉,鳃盖开合的频率极慢,胸鳍只是偶尔扇一下。他对着镜头说,这种天还出来吃的鱼,都是体内能量压不住消耗的“勤快鱼”。大多数鱼已经趴在水底能不动就不动了,只有少数代谢率还没完全压下去的个体还在找食。这些鱼的体形通常偏瘦,因为冬天没进足脂肪储备,或者入冬前赶上了一波窗口期没吃饱。

接下来又守了一个小时,陆陆续续钓了五条,最大的一条不到三两。每一条他都很快摘钩放回水里,鱼入水时尾鳍轻轻摆一下就不见了。放鱼的时候他没摘手套,指尖在冰水里浸了一下,又麻又疼。他把手套摘下来甩了甩,重新戴上。九点半左右太阳升到了河对岸柳树梢头,雾散了,风却大了。浮漂彻底不动了。他又抛了几竿,漂尾像被钉在水面上一样,只有风推着它微微地晃。十一点多收了竿。他把数据填进窗口期追踪表,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冬至,白马河铧尖。水温七点六,溶氧八点二,流速零点三。窗口期五十二分钟,上鱼五条,最大二两七。鱼口极轻,漂相以极弱顿口为主,无顶漂,无黑漂。”写完这行字他抬头看了看河面,把笔记本塞进胸包,对着镜头说:“冬季谷底马上就要到了,等到大寒前后窗口期会降至全年最低,但那之后就是立春,新一轮循环又开始了。”

关掉直播后他把竿子拆开,一节一节擦干净。竿身上的水珠在冷空气里很快就凝成了一层薄霜,他拿毛巾反复抹了两次才收进竿包。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冷得耳朵发木。他站在铧尖那块老石头旁边停了一下。石头上蒙着一层极薄的霜花,在手背的触碰下化开了一小片,露出下面深灰色的岩面。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水面。河面在冬至的阳光下泛着冷银色的光,像一块被拉平的金属。然后他转身走了。

冬至的夜来得极早。林泠到家时天已经半黑了。林妈端出一碗热乎乎的桂圆红枣汤,汤色深红,桂圆肉在碗底饱满地鼓着,红枣被煮得发软,表面裂开了几道细纹。他坐在餐桌前慢慢喝,甜味从舌尖漫到喉咙。窗外风声像哨子一样响,一阵紧一阵松。他放下碗,走进书房,拧开台灯。灯光下笔记本摊开着,窗口期追踪表的最后一页还有半页空白。他拿起笔,在页面底部写下一行字:“冬至,水温七点六度,窗口期五十二分钟,鱼口极轻但未停。静候大寒,再迎立春。”写完他合上本子,把台灯调暗了一点。窗外夜色沉沉,风声还在继续。他坐在椅子里,听着风吹过楼群的声音,过了很久才起身去关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