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后,江城的冬天冷得不像话,冷得空气都有了棱角。林泠把钓鱼的节奏放慢了,除了偶尔去白马河看看水情,大多数时候都待在家里。书房里那个电暖器整天开着,暖气片表面烫得能烘手,铸铁外壳上的漆皮被烤得微微发亮。它在角落里发出极其低沉的嗡嗡声,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蜂巢,把整个房间烘得暖烘烘的。窗户上从早到晚蒙着一层水雾,那些雾起初是细密的小水珠,整整齐齐地排在玻璃上,后来慢慢变大,汇聚成流,沿着窗台往下淌,在窗框凹槽里积成一小汪。他每天下班回来都会在书桌前坐一会儿,用纸巾把窗台上的水擦掉,再坐下翻看自己的笔记。四本笔记本并排放在桌上,像四个被反复翻阅后变得柔软的老朋友。封面的边角都磨圆了,有几页纸页翘起来,像被风吹过许多遍的旧书页。他翻开今年深秋在白马河测的那几组窗口期数据,跟去年同期的逐行对比。水温降幅、溶氧抬升速率、窗口期缩短曲线、上鱼间隔变化,每一个数字他都用铅笔在旁边做过标记。有些数据点旁边画着对勾,表示跟预测吻合;有些旁边画着问号,表示偏离模型。今年入冬前的骤降温数据跟去年秋分那次并排放在异常天气附录里,他看了很多遍,越看越觉得窗口期模型似乎已经走到了一种极高的精度,但它越精确,他就越觉得少了点什么。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像一条河被测量到了毫米级的水深变化,但他站在水边的时候,却觉得河水里还有一些测量不到的东西。他总觉得自己把什么东西忽略了。每次拿起竿子,哪怕只是在家里空挥两下,他都觉得掌心缺了一种熟悉的回应。
直到有一天,林妈在打扫储物间的时候把那根老竹竿翻了出来。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天阴得很重,云层压得低低的,像一块浸了水的灰棉被盖在楼群顶上。他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里的钓鱼论坛,屏幕上是几个钓友在讨论冬季钓鲫鱼的线组搭配,争得不可开交。林妈突然在储物间里喊他:“林,过来看看,这东西是不是你外公的?”他走过去,看见林妈站在储物间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用旧蓝布裹着的长条形物件。旧布上蒙了一层灰,边缘已经被虫蛀出了几个小洞,但布料的纹理还清清楚楚,那些经纬线在光线里泛着一种极淡的、被灰尘覆盖后的旧蓝色。林妈把它拎出来,放在阳台上晾了晾,说这是你外公的东西,别让它发霉了。林泠接过竹竿,旧布在手里沉甸甸的。他走到客厅中央,蹲下来把布一层层拆开。先是外层洗得发白的蓝布,布料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摸起来粗糙而柔软;然后是中间裹着的一层极薄的塑料膜,那层膜已经发黄发脆,用手一碰就哗啦啦地响;最后是一段深灰色的棉布,很软,叠了好几层,拆开时有一股极淡的旧木香。拆完最后一层,竹竿露出来的那一刻,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竿身暗黄的包浆还在,那层温润的旧蜡一样的光泽,在冬天阴沉的日光里依然泛着极淡的暖意。竹节纹路细密如发丝,每一道竹节都像是被时间雕琢过的,沟壑深而均匀。握手处磨得发亮,颜色比其他部位更深,像被无数双手反复握过之后沁进去的油光。他伸出指尖,沿着竿身慢慢摸过去。竹的表面滑而温,不像碳素竿那样冰凉生硬,也不像刚上完油的新竹竿那样滑腻。它像一块被流水磨了很多年的石头,表面已经不需要任何保护,自身就是包浆。他轻轻抽出一节,竹纤维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竿子在缓慢呼吸。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顺着竹节传过来的时候,他能感觉到一种极其柔韧的弹性,正沿着竹片之间的纤维束一层层传导。他又想起康师傅说过的话:竿子是有脾气的,你用它,它也在养你。可他今年一整年都在用碳素竿,老竹竿只在谷雨那次用过一回,之后再也没碰过。他忽然有些愧疚,像把一个曾经教过自己很多东西的老人晾在了一边。
周末,他把老竹竿带去了白马河。天冷,河边几乎没人。风不大,带着深冬特有的干冷,从河面上一阵一阵地滑过来,像看不见的细沙轻轻打在脸上。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雾气,不浓,但足以让对岸的柳树看起来模糊而遥远。柳树枝条早就掉光了叶子,只剩灰白色的骨架在雾里若隐若现,像用极淡的墨线画在纸上的剪影。他找了个背风的位置坐下。这块位置他以前很少来,在铧尖上游大约一百米处的一处小凹湾,背后是一排老杨树,树冠把大部分风挡住了,水面平静得像一块深灰色的玻璃。他坐下来,把竹竿放在膝盖上,没有急着抽开,也没有去拿手机和笔记本。他先把手轻轻按在竿身上,感受竹竿在被带出家门、经过一路冷风之后慢慢回温的过程。竹竿的表面从冰凉慢慢变得温润,像在跟他握手。那温度的变化极其缓慢,像是竹竿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他的存在。他的手指沿着竿身慢慢滑过去,从竿梢一路摸到手柄,指尖上留下一点点极淡的、被包浆吸附住的凉意。他把竹竿抽出来,一节一节慢慢拧紧,每拧一下都能感觉到竹节之间那种紧密而柔韧的咬合感,没有碳素竿连接处那种生硬的“咔嗒”声,只有一种极轻的、像木头被缓缓压紧时的闷响。
他没用平时那套测水温、测流速、测溶氧的流程,甚至没看时间。只是很轻地把钩抛进水里,让浮漂自己停住。漂还是那支吃铅一克的极细尾漂,漂尾在水雾里露出两小截红色,像两粒被钉在水面上的小火星。线组很细,主线零点六,子线零点三,钩子是四号袖。饵料是蚯蚓,活的,穿钩的时候还在他指尖上扭。那扭动的触感非常细微,像一根湿润的线在手指间慢慢蜷曲,又慢慢伸直。他穿好蚯蚓,把钩抛到凹湾中央偏外一点的位置,然后把手搭在竿柄上,闭上眼睛呼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