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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师傅把竹竿靠在工作台旁,侧过身从台子下面抽出一根用棉绳捆着的竹片条,竹片条又细又长,颜色深黄。他说:“老竹竿放久了会发木,得靠人把它养回来。你这竿子原来第三节的竹节不太直,冬天一冷,竹壁收缩,接口处就咬得太紧。我用小火慢慢把竹节烘松了,重新理了一遍弧度,然后在接口那一小段补了一圈极细的炭化竹片,外面再缠丝上漆。这样一来,天冷天热它都不容易卡。”

“炭化竹片?”林泠问。

“竹片放在明火上头不远不近地烤,烤到表面微微发黑,里头的纤维变性了,硬度和韧性都上来。补在接口内壁,不用厚,一层就够。”康师傅说这些的时候用两只手掌比划着火和竹片的距离,动作极熟。他的掌心摊开时,林泠看到那上面全是粗糙的老茧,指根处有几道裂口,裂口里嵌着洗不干净的漆斑。那些漆斑极小,像是嵌进了掌纹里,洗了多少次也洗不掉。他的手掌宽而厚,手指短粗,关节处微微变形,像被长年累月的握竹捏漆给慢慢塑成了这个形状。康师傅把竹片条重新塞回台子下面,拧开一罐新熬的生漆,说这竿子以后不要长期不见水。竹竿跟人一样,一直搁着反而坏。一个月得沾一次水,让它记着自己是根钓鱼竿。林泠应了一声。他想起自己去年一整年都没怎么碰过这根竿子,只在谷雨那天用了一回,还是在测完窗口期数据之后顺手试了试。那之后它就一直靠在书桌旁,被台灯照着,像一件摆在案头的老物件。他忽然觉得这根竿子其实一直在等他。

林泠把竿子重新裹好,在店里多待了一会儿。康师傅今天话不少,大概是冬天客人稀,好不容易来个能说上话的。他问林泠现在还写不写那个钓鱼笔记。林泠说写,但冬天写得少。康师傅点点头,说“冬天少写,多想想。”林泠问他什么意思。康师傅说,数据这东西是给年轻人用的,但人不能只靠数据。老竹竿教你的道理,跟你那些笔记不一样。竿子是死的,水是活的,鱼比水还活。你算得再准,总有算不到的时候。

“那靠什么补?”林泠问。

“靠手感。”康师傅把两只手掌摊开,掌心在灯光下显得又厚又粗,像两张被反复使用过的老砂纸。他说,等你拿竿子拿得够久,它自然会告诉你。不用算,不用想。他顿了顿,指了指靠在工作台旁边的一根旧竿,“这根我做了十年了,每年冬天都把它拿出来用两回。它现在出竿的手感,闭着眼都知道。你要问我为什么,我说不出来。这就是手感。”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跟林泠说,又像在跟自己说。炉子里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铝壶的壶盖被蒸汽顶着,发出极轻极轻的“咔嗒”声。

林泠没接话。他坐了一会儿,低着头看康师傅那罐生漆在炉火旁冒着极细的热气。那罐漆很稠,颜色深黑,表面结着一层极薄的油膜。康师傅用一个竹片轻轻搅了搅,把油膜拌开,说这漆得用新漆,陈漆不行,陈漆干了以后会发脆。他说这话的时候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林泠听。林泠把这些话默默记在心里,但没往笔记本上写。有些东西写下来就变了味,像用手去捂一捧雪,越捂越化。

康师傅又忙了一阵才停下来。他拿起靠在墙边的一根半成品竹竿,用手捏住竿尖轻轻一晃,竿身极轻微地摆了几下,像一根极细的柳条在水里动。他问林泠,你猜这根竿子做出来多重。林泠摇摇头。康师傅说六十二克,四节,不重。林泠又看了一眼那根竿子,心里那几本笔记里关于竿重的数据一闪而过,但他没说出来。他知道康师傅问这个不是考他数据。果然康师傅接着说,你知不知道竹竿的重量不在秤上,在手里。林泠说懂,拿起来轻才算轻。康师傅听了,嗯了一声。他转过身去把半成品放进角落的架子上,那个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排着十几根竿子,长的短的,粗的细的,颜色深浅不一。那些竿子安静地躺在架子上,像一群正在休眠的活物,等着一双手把它们叫醒。

林泠又坐了一小会儿。窗外的风比来时更大了,把玻璃窗吹得轻轻震动,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推着窗。他起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店里的灯光显得更暖。他提着裹着旧报纸的竿子走出门,冷风迎面扑来,带着巷子里那股青苔和冻土混在一起的气味。手里的老竹竿比来时沉了一点,大概是心理作用。他沿着老街往回走,路灯光从头顶斜斜地打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投在青石板上,随着他的脚步一截一截往前移,像另一个沉默的人走在他身后。

走到巷口,他给张磊回了一条消息。张磊之前问他要不要下周末去白马河冰钓——也不算真的冰钓,就是河里没结冰,几个人裹成粽子在河边坐一天。林泠回了一个字:去。刚发出去手机屏幕还没暗,他又补了一句:“别忘给你那根大物竿导环重新上胶。”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张磊秒回一个“收到”的表情。那表情是一个小人敬礼,脸上带着笑,头顶上冒出三根极短的线,像被风吹乱了的头发。林泠忍不住笑了一下。张磊那根大物竿的导环上个月就松了,说等开春再修,结果一直拖到现在。这种人只有到了河边发现抛竿时导环掉下来才会后悔。他往手里哈了一口热气,把手机塞回棉袄口袋。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那根老竹竿,隔着报纸摸到竹身,温凉,滑而实,像摸到了一截极老的木头。

他走到停车场时,风把街边的广告牌吹得哗啦哗啦响。那声音在夜里特别大,像谁在极近的地方抖着一块巨大的铁皮。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暖风从出风口慢慢涌出来,带着一股被发动机烤热的塑料味。他把竹竿放在副驾驶上,用安全带系了一道,怕它滑下去。竹竿斜斜地靠在座椅上,旧报纸被车里的暖风吹得轻轻翻起一角,露出里面极暗的一小截竹色。他看了一眼,挂上挡,车子慢慢驶出了老街。后视镜里,巷口的灯光越来越小,最后化成一个极小的黄点,消失在灰蓝色的夜色深处。他打开收音机,电台里正放着一首老歌,声音沙沙的,像唱针磨在旧唱片上。他听了半首,伸手把收音机关了。车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暖风从风口里呼呼地往外吹,像在替车窗外的风做一种极轻极软的补偿。路两旁的楼群被车灯照着,忽明忽暗地往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