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单位里终于有了点过年的意思。早上林泠刷卡进办公楼的时候,大厅的玻璃门上已经贴了两张红色的福字窗花,是行政科的小姑娘踩着梯子贴上去的,红纸金边,把整面灰蓝色的玻璃衬得格外喜庆。那两张窗花贴得不算正,左边那张略微向左斜了一点,福字的右下角折了一小道,但远远看去并不碍眼,反而让那红色显得更真实。走廊里挂了几串小红灯笼,每隔几步就有一串,灯笼穗子被空调出风口吹得轻轻晃,那穗子极细,像几十根被染红了的丝线,在风里软软地摆动。茶水间的桌上多了一盘瓜子和一包糖,塑料盘边角有被掰过的痕迹,瓜子壳已经在盘子里积了一小层,有些是完整的半片,有些被嗑得豁了口,散在瓜子堆外面。饮水机旁边有人贴了个“福”字,右下角被手按出了一道折痕。空气里飘着一点点速溶咖啡和奶精混合的气味,混着不知谁从家里带来的卤味香,整条走廊都活泛起来了。那种热闹跟平时不同,平时是忙碌的活泛,今天是松快的活泛,像一根绷了一整年的线终于被允许松下来一点点。
林泠把手头最后一份数据校验报告签完,在系统里点了提交。这一年最后一笔工作就算收尾了。他关掉电脑,把工位上的文件收拾整齐。桌角的便签纸还贴着上个月写的几项待办,他一一看过去,大部分已经划掉了,剩下一两条他用笔工工整整地补了备注,然后撕下来扔进废纸篓。便签纸落进废纸篓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那声音在空了大半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小赵从旁边探过头来,他的工位上已经收得差不多了,显示屏边角贴了个小小的春节贴纸,是年货街买的那种烫金卡通蛇。小赵说林哥你今年回家过年吗。林泠说就在家过,江城本地人。小赵叹了口气,说他还得坐四五个小时高铁回老家。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对过年又期盼又怕麻烦的矛盾感。林泠看了他一眼,说你那点年货买好了?小赵说买了,给家里带了两瓶蜂蜜和一条好烟,装在一个旧双肩包里,怕被挤坏还拿毛衣裹了三层。
“那早点走,别赶除夕那天,路上挤。”林泠把抽屉里的充电器和笔记本收进背包,又想起什么似的,从抽屉最里面摸出几包没用完的暖宝宝递过去。暖宝宝的包装袋已经有点皱了,是去年冬天钓鱼时剩下的,放在抽屉里一直没用。“你老家冷,带上。”小赵接过去,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林哥你真是把钓鱼的细心劲用到处世上了。林泠没接话,把背包拉链拉好,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工位抽屉有没有落下东西。他不太擅长告别,尤其是这种半熟不熟的同事关系。小赵人不错,热情、话多、偶尔冒点傻气,但要他跟小赵演一出年终感言,他演不来。他站起身,把椅子推进桌下,走到小赵工位前停了一步:“到家了发个消息。”小赵挥了挥手说行,林哥新年快乐。林泠点点头,说新年快乐。然后背着包走出了办公室。
走到电梯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里的红灯笼在空调风里轻轻晃着,像一串串被慢慢摇动的小火苗。有同事的工位上还亮着台灯,电脑屏幕的光在空荡荡的隔断之间投下一小块极淡的蓝。清洁工阿姨的拖把在走廊尽头划出潮湿的水痕,空气中混进来一点消毒水的气味。他按了电梯,看着楼层数字慢慢跳上来。电梯门打开时,里面已经站了几个别的科室的人,大家彼此点点头,有人在低声说年后值班的安排。电梯往下走,轿厢轻微地震动着,像整栋楼在送他们离开。
外面天阴着,风不算大,但冷得均匀。那种冷不是往骨头里钻的湿冷,而是干而沉的冷,像一块极薄的冰贴在脸上,时间久了会麻。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把拉链拉到最高,低着头往停车场走。路边的梧桐树早就掉光了叶子,只剩灰褐色的枝干在冷风里纹丝不动。花坛里的月季被园艺工人修剪得只剩一截截短桩,盖着一层薄薄的稻草防寒。几只麻雀在枯草地上跳来跳去,啄着不知谁撒下的碎面包屑。他发动车子,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塑料件被加热后的淡淡焦味。车里很安静,只有电台在放一首老歌,他听了几句,没换台,开着车慢慢驶出单位大院。后视镜里,那栋灰色办公楼越来越远,楼顶的灯牌在阴天里亮着极淡的光。这一年的工作,到这里就算真正结束了。
回到家时林妈正在厨房忙着。她把排骨从冰箱里拿出来解冻,水龙头开得极小,水珠从龙头上一点点地往下滴,打在钢盆沿上发出细密的响声。灶台上摆着几袋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蔬菜,塑料袋上还凝着一层极薄的水雾。林爸在客厅里把刚买的对联摊在饭桌上,拿了把剪刀裁胶带。林泠脱了外套,去厨房问有没有要帮忙的。林妈说不用,让他去把客厅的果盘摆上。他洗了手,把茶几上的花生、瓜子和糖果一样一样装进果盘里。果盘是玻璃的,分成几格,每一格盛一种,花花绿绿地摆在一起,像个小型的春节集市。他摆完了,林爸在旁边指挥,说糖果放门口那格,别都堆在中间。他照着做了,又往里面加了几颗巧克力。林爸把对联翻了个面,用胶带在背面贴了三道,说等会儿你和我一块下去贴。
傍晚时父子俩下楼贴对联。林泠扶着梯子,林爸站上去,先把旧对联的残边撕下来。旧对联的纸已经很脆了,一扯就碎成一片片红纸屑,纷纷扬扬地落在门框边上。林爸撕得很有耐心,一小块一小块地揭,偶尔用指甲在门框上刮一下,把粘得最紧的那一点纸痕也弄掉。弄干净之后林爸把新对联比了比,回头问林泠歪不歪。林泠退后两步看了看,说左边高了半公分。林爸啧了一声,把对联重新按了按,又贴了一道胶带。红纸在冬天的门框上显得特别亮,墨字刚劲,写着“福到人间喜气盈”的上一联。贴完上联贴下联,最后贴那个方方正正的“福”字。贴完之后他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站到远处和林泠一块看。风把对联边角吹得微微掀起,林爸说没事,多贴了一道,掉不了。林泠看着福字,心想这一年不管好坏,到了这个时候,人总得讨个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