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林妈在厨房炸丸子。油锅里的肉丸上下翻动,发出滋滋的响,油星子偶尔跳起来,溅在灶台边缘。林爸坐在客厅里贴窗花,两张红色锦鲤贴在玻璃上,被屋里的灯光一照,颜色鲜亮得像要游起来。林泠洗了手到厨房帮忙。林妈围裙上沾着几星面粉,递给他一个漏勺和一只空盘,说端去阳台晾着,刚炸出来的丸子外头脆,放阳台吹一会儿更香。他端着一盘金灿灿的丸子走到阳台,冷风扑在脸上,丸子的油香跟着风散进夜色里。他把盘子放在阳台的小方桌。楼下的路灯把光铺在干冷的柏油路上,几个小孩在绿化带边追跑,笑声被风传得断断续续。他忽然觉得这一年过得很快,快得像阳台上的风,从年初一下子就刮到了年尾。
腊月二十九,林泠去了一趟老陈的鱼摊。他出门时天正飘着极细的雨星,落在脸上像被极小的冰丝扫过。老街的青石板路被雨星子打得发亮,石缝里的青苔吸了水,颜色深得像墨。那些青苔在冬天很少见,它们缩在背风的墙根和石阶侧面,被雨一淋,颜色比夏天还要沉,像一块块从墙上渗出来的旧绿。老陈的鱼摊还在老位置,撑着一把褪了色的红白条纹遮阳伞,旁边挂了个旧棉帘子挡风。棉帘子的一角被风掀起来,露出一截生了锈的铁架。摊子上的泡沫箱里只剩半箱水,里面浮着几尾巴掌大的鲫鱼,腮盖慢慢开合,吐出的细泡在水面上聚成一小簇。老陈正弯着腰给最后几条鲫鱼换水,手里提着一只红色塑料桶,桶里是从旁边水龙头接来的清水。他把水慢慢倒进泡沫箱,水面上的白色浮沫被冲散了一圈,几条鱼摆了下尾巴,又沉下去了。
看见林泠来,他直起腰,用围裙擦了擦手,抬头笑:“又来了。今年冬天鱼情怎么样?你那公众号我儿子给我念过几段,说得头头是道。”他的笑很真实,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像被风化的旧麻布,每一条纹路里都像藏着一点陈年的风霜。
“冬天不行,就钓了几条小鲫鱼。”林泠坐在摊子前的小马扎上。马扎是竹编的,坐上去咯吱响了一声。他接过老陈递来的热茶,捧在手里。茶是普通茉莉花茶,茶汤黄亮,漂着几朵白茉莉,热腾腾的,暖手刚好。他低头喝了一口,花香顺着热气往上扑,在又冷又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甜。
老陈把换下来的水倒进旁边水沟里,浑水顺着沟缝慢慢流走。他把空桶放回墙角,说:“你那个框架我儿子打印了一份,我虽然看不懂,但我知道你是下了苦功的。不过,钓鱼这事,到了冬天,再有框架也难。你看我这摊子,冬天进鱼都比夏天贵,河里鱼不开口,鱼市也跟着冷。”他说话时手没停,从泡沫箱里捞出一条鳞片有点发白的鲫鱼,托在掌心看了看,又放回去。“等开春了,这摊子前头能排好几号人。”
“再过一个月就开春了。”林泠说。他吹了吹茶汤,水面上漾开一圈极细的波纹。
“嗯,开春了,水也醒,鱼也醒。”老陈重新蹲下,把一条翻肚的鲫鱼挑出来放到一边。那条鱼已经不太行了,鱼身发僵,鳃盖只偶尔极轻地动一下。老陈把它用旧报纸包了,搁在案台下面的小桶里。他抬头看了看天,说这雨夜里怕是要变成雪。林泠也抬头看,天灰沉沉的,像一块半透光的厚布绷在头顶。两人都没再说话,就坐在雨星子飘不到的伞下,听着附近哪户人家传出的一段黄梅戏。
过了一会儿,老陈像想起什么,说:“你明年要是还去清河,帮我看看那边有没有好点的鱼干。上次你带回来的那包,我蒸着吃了一冬,比市场卖的鲜。”林泠说行,去的话给你带两条。老陈笑着摆摆手,说不用多,一条就够,太多了吃不完。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说到马上过年,老陈说初六才出摊,让林泠开春了再来。林泠点头,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温热的茶水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起身把茶杯轻轻放回摊子上的小竹盘里,跟老陈道了声新年好。老陈从马扎上站起来,说新年好,开春了来。林泠走出伞下,雨星子落在他的肩头和帽子上,极轻极细,像撒了一层极薄的盐粒。
除夕夜,林妈做了一大桌子菜。林泠帮着端菜摆碗,把砂锅从灶上端下来,垫了块旧毛巾放在餐桌正中。锅里是林妈的拿手菜,腊味合蒸,腊肠腊肉切得薄薄的,一片叠着一片,油光晶亮。他摆碗筷的时候林爸在一边开酒,白酒瓶盖拧开时发出极轻的“嘣”一声,透明的酒液倒进小杯子里,泛起一圈极细的油花。林爸难得开了瓶白酒,给林泠倒了小半杯。林泠接过来,没喝,先放在手边。电视里春晚声音热热闹闹地响着,林妈一边包饺子一边看,嘴里还跟着哼。她包饺子的速度极快,一只只元宝似的饺子在案板上站成整齐的队列,像小兵在等检阅。面粉在她指间细细地洒落,落下来时被客厅的灯光照成一层极薄的雾。林泠坐在沙发上,手机亮个不停。钓友群里张磊和孙正轮番发红包,金额不大,几分几毛的也有,可大家抢得热闹。小孟发了张年夜饭的照片,满桌的菜,中间是条清蒸桂鱼。赵远山拍了龙泉湖夜里的水,说大年三十还去看了眼水,冻得够呛。老周不会打字,发了段语音。林泠点开,清河的风声呜呜地从手机里灌出来,像隔着几百公里吹进了这间开着暖气的客厅。老周说河边上没人,他一个人去上了炷香,给河神,也给这一年的鱼。他说给林泠留了两条腊鱼,开春来拿。
林泠一条条翻着,回了几句祝福。他走到阳台上,冷风从衣领里钻进来,外面的天被城市灯火映成一种极深的灰蓝色,楼下偶尔传来几串小鞭炮的脆响。远处高架桥上的车已经很少了,灯带断断续续,像一条半睡半醒的河。他站了一会儿,给老周回了条语音:“开春去清河。”然后走进屋,把门关好,坐回了家人中间。林爸举起杯子,林妈用饺子蘸醋,春晚里的主持人正齐声说着倒计时前的串场词。林泠端起那半杯白酒喝了一小口,热辣辣地滑下喉咙,屋里的暖气烘得人有些发懒。他靠在沙发里,耳边是家人的说话声和电视里的歌声,像是全世界的热闹都缩在了这一间屋子里。
窗外偶尔有烟花炸开的声音,闷闷的,像极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大鼓。林泠走到窗口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被几束烟花染成了极短暂的红色和金色,又很快暗下去。他想起白马河边的夜晚,那些夜光漂的绿光在黑暗里亮着,也是这样孤单而稳定。手机又震了一下,张磊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家阳台上的烟花筒,旁边写着“明晚去不去河边放烟花”。林泠回他一句:“先去河边再说。”放下手机,他靠在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和客厅灯火的倒影。厨房里飘出一阵饺子的香气,林妈在喊:“快过来,第一锅饺子出锅了。”他应了一声,转身朝客厅走。窗外又有一束烟花升起来,砰的一声,把整面玻璃都染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