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泠刚把竿架好,就看见有条船从水杉林里慢慢滑出来。船头拨开两丛低垂的树枝,没有声响,只有极轻的水纹从船头往两边漫开。那水纹极细,像用针尖在水面上划出来的,往外漾了不到半尺就消失了。戴斗笠的人坐在船头,两条腿收在船舱里,手里的长竹竿横在船舷上。船没有动力,只靠一支桨轻轻划。桨叶入水时像切豆腐一样,没有水花,没有声音。他看见林泠,也不避开,慢慢把船停在几米外,然后拿起一个木瓢,不紧不慢地往水里撒东西。他撒东西的动作极慢,手腕一抖,一小片东西就从瓢里飞出去,落在水面时只起几个针尖大的点,然后就散开了。林泠看不清他撒的是什么,但从落水的样子判断,大概是极细的碎米或者粉饵。那东西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音,比雨丝还轻,化开的痕迹也极淡,像在水皮上点了一下就沉了。
林泠没出声,只是看着他。那人撒了几下,把木瓢放下,才抬头对林泠说了句:“这边窝不能像你那么打。这个湾子,吃底,不能起雾。你打的那两团,到了中午全散在面上,鱼不敢进来。”他的声音传来。林泠一愣。他打窝的量已经比平时小了很多,两团加在一起还不到拳头大。但在这种极小极静的水域里,仍旧算重了。窝料在浅水里慢慢崩解,细小颗粒会随着微弱的对流往水面上翻,形成一层肉眼看不见但鱼群感知得到的气味层,像在水面上挂了一层雾。清水鱼对这种“雾”极敏感,一察觉就散了。那人不再说话,低头整理他的长竿。林泠把竿收了回来,坐在船舷上,问向周小哥,周小哥小声说这老头姓曾,住湖北边,一个人划条船,一年里大半时间在湖上,除了有时上鱼去市场卖,平时很少跟人打交道。林泠点了点头。
他从包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茶叶,放在船板上,问曾师傅喝茶不。老头看了眼茶叶,又看了眼林泠,过了几秒,把自己的船慢慢靠过来。两船并到一起时,船帮碰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像两块老木头在打招呼。林泠把保温杯里的热水分他半杯,茶叶撒进杯里,湖风里浮起一股茶香。那包茶叶是出门前在那边买的,今年的新茶还没下来,这是去年秋茶,香气淡,但干净。曾老头接过杯子,用两只手捧着,低头抿了一口,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你这钓鱼动作一看就不是本地人,过来是专门钓鱼的还是旅游的。”
“从江城来,专门来这边钓鱼。”
曾老头抿了口茶,没接话。他的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和握着杯子的两只手。那双手干瘦,关节粗大,手背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褐色斑点,像两张被水泡过很多年的旧树皮。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始说:“这边湖多,山多,水深,水清。鱼和外面情况不一样。想要钓大鱼,一定要找到鱼道,别的都不重要。”
林泠心里一动。鱼道。他追着问:“哪个鱼道?要怎么判断”
曾老头抬起竹竿,指了指水杉林下的一条暗色水带:“水往湾里进,从那里穿过去。鱼早上从外湖进来,走到那棵歪脖子树下,往右折,贴着林边慢慢走,天黑前再出去。你看你打的窝不在鱼道上。”他的竹竿极长,指过去的时候竿梢几乎碰到了那棵歪脖子树的枝丫。林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水杉林边缘的水色比别处更深,形成了一条窄窄的暗色水带,从湾口方向一直延伸进林影深处。那是一条巡游路线,是鱼群每天进出这个湾子的固定通道。窝不在鱼道上,鱼就不会来。这个道理很简单。
林泠没再说话,只是把老竹竿拿了出来。他按照曾老头指的方向,把船往北挪了十几米,贴着水杉林边的深暗处重新下竿。没打窝,只挂了一条蚯蚓。蚯蚓是活的,穿钩时在他指尖慢慢扭动,带起一股极淡的土腥味。他把钩抛出去,浮漂在空中划了一道极低的弧线,落在暗色水带边缘。浮漂立稳之后,水面像凝固了一样。
周小哥把船移过去,两个人一条船,并排坐在晨雾已经散尽的湖湾里,头顶是水杉的枝丫,脚下是四米深的黑泥和腐叶。时间变得极慢。
十点刚过,林泠的浮漂极慢地往下滑了半目。那动作不像咬,像被什么轻轻一吸。浮漂不是突然下沉,而是被极匀极缓地往下带,像是水下有人在用极慢的速度把浮漂往水底拖。他提竿,竿尖重重一顿,像是挂住了湖底。可紧接着,线开始往左走,慢慢慢慢地,像一头很沉的鱼在挪动,不给急冲,也不抬头。老竹竿从第二节开始弯下去,弧度极深,每一节都在极细微地颤抖。那种颤抖不是高频的震动,而是一种低沉的、绵长的张力,像整根竿子被水底的重物拉成了一根绷紧的弦。林泠觉得自己的手掌像按在那根弦上,指尖发麻,虎口被压得生疼。他不敢硬来。线细,竿是老竹竿,只能顺着鱼的方向慢慢放。鱼还在走,不走远,也不抬头,像在贴底巡游。周小哥小声问他上鱼没有,林泠没答,眼睛死死盯着水面。水面依旧平静,只有鱼线切入水中的位置偶尔鼓起极小的弧度。
就在这时,曾老头把船靠了过来,也不说话,只把一支旧抄网递到周小哥手里。那鱼好像感觉到有人靠近,忽然一甩头,猛地往深水区扎下去。林泠下意识压了一下竿,只听见“啪”的一声轻响,线崩了。不是切在钩结处,是切在漂座附近。那一段线被水下什么东西磨过,起了毛。鱼跑了。林泠慢慢把线收回来,断口在指尖上拉了一下,像根细刺。他坐回船里,手心还在麻。那种又麻又空的感觉,从掌心一直延伸到小臂深处,像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抽走了。
曾老头看着他的竿,忽然笑了一下:“下次线再放长五米,它就不会切了。”林泠抬起头,看着那条鱼消失的方向。湖面重新平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转头对曾老头说:“明天我还来。”曾老头把船慢慢划开,背对着他说:“明天来得再早一点。”林泠望着他飘远的船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