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泠又到了老码头。天刚微亮,湖面上浮着一层薄雾,不是那种均匀铺开的,而是一团一团地贴着水面慢慢游移。那些雾团在离水面半尺高的地方缓缓移动,时聚时散,像在跳一种极慢极轻的舞。铁皮船和木船在雾里影影绰绰,只露出半截船身,另外半截被雾气吞掉了,像悬浮在一片灰白色的虚空里。码头的旧水泥柱子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摸上去又湿又凉,水珠顺着指腹滑下来,在掌心聚成一小汪。他站在码头上,望着西边那片水面。昨天傍晚那个戴斗笠的人就是朝这个方向划走的,船速很慢,像贴着水面漂,最后拐进了一处被水杉林遮住的湾口。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昨晚在湖边拍的照片。照片拍糊了,那条木船只剩一个暗色的影子,像一团被水晕开的墨迹。但他还是能看出船头极窄,船尾微微上翘,不是现在常见的铁皮船,倒像早些年湖上放鱼鹰用的老鸦船。那种船他咋晚在资料里见过,两头尖翘,船身窄而长,吃水极浅,贴着水面走起来几乎没有声响。他放大照片,指尖在屏幕上慢慢拖,注意到那人手里的竹竿出奇地长,可能有七八米,斜斜地挑在水面上,像一根从湖里长出来的芦苇。那样长的竿子,在这种小船上怎么用?他想象不出来。但那个画面就印在脑子里,挥不掉。他站在码头上,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装进口袋。雾一点点在散,东边的天光从灰蓝色里透出来,给湖面镀了一层极淡的银。他呼出一口白气,白气在脸前散开,跟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呼吸,哪是湖水。
周小哥到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他骑着一辆旧电动车从湖堤上下来,车灯还亮着,在晨雾里晕成一小团黄光。他把车停在码头边的草棚下,一边解船绳一边打了个哈欠,说昨晚帮家里修鸭棚修到十一点多,差点没起来。林泠问他西边那片水杉林背后是什么地方。周小哥解绳子的手停下,说那是老鹰湾。以前湖边的村子没搬走的时候,有户人家养过鱼鹰,就住在那片水杉林边上。后来修水库,村子淹了,人搬了,湾子还在。现在那边水浅树多,水下旧桩密,去的人少。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挂机开不快,得慢慢挪,船底容易刮到树根。”他说“水下旧桩密”的时候语气明显重了一些,像在提醒林泠那地方不是正经钓点,是个容易出麻烦的角落。林泠说去那里看看。周小哥没再说什么,可能想着钱还是,随后,把船推到水边,等林泠把装备搬上去。他蹲在船边,把挂机的油箱盖拧开看了看油量,又用脚把船底的积水往船尾拨了拨。船底的水很浅,但混着一点泥浆和几片碎草叶,发出一股极淡的腥气。
铁皮船突突地往西走。晨雾渐渐散了些,但空气里的水汽还是很重,衣服上不一会儿就蒙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湖面灰蓝灰蓝的,越往西越窄,水色也从外湖的深青变成了近岸的灰绿。拐进水杉林外的浅水区时,周小哥把挂机收了,改用竹篙慢慢撑。船底偶尔擦过水下的老树根,发出闷闷的响,像船舷下头有什么活物在翻身。那声音很低,但贴着船底传上来时,林泠觉得脚底板都在轻轻震动。竹篙插进水里,带起来的水声很轻,像是怕惊了这片水里的什么东西。水杉的根部大半浸在水里,露出水面的树干上长满青苔,青苔是深绿色的,被水汽润得发亮,像刷了一层极薄的漆。几只灰鹭停在枝头,缩着脖子一动不动,像几尊被冻在树梢上的灰陶器。船从它们下面经过时,最近的那只灰鹭慢悠悠地扭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把头缩回去了。那一眼极冷,像在打量两个闯错了地方的客人。
船绕过一个窄口,前面豁然开朗。湾子不大,三面被水杉林环抱,只有一条窄水道通向外湖。水面比外湖平静得多,几乎看不到波纹,像一块嵌在树林里的深色玻璃。湖风从外头吹过来,到了湾口就被水杉林挡住了,只从树隙间漏过来几丝极细的风,吹得水面起了一层比皱纹还细的微波。林泠第一反应是:这里的环境真好,与外湖不一样。他蹲到船边,把水温计探进水里,手指刚好接触水面,感觉比咋天那水温要高。水温计的小玻璃管在水下晃了晃,红色的液柱慢慢停在一个刻度上。果然比外湖高了将近一度,而且溶氧也不低。背风、浅水、有树荫,早春的鱼群最需要这样的地方。低温季节鱼群会优先选择升温快、溶氧足、有遮蔽的环境,这个湾子三个条件全占了。他站在船头环顾四周,水杉林里的光线比外头暗,树影从水面上压下来,把靠近岸边的浅水区罩在一片半明半暗里。那些树影不是死黑的,是深绿里透出一点灰,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旧布。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地方安静得有点不真实。外湖的风声在这里全被挡住了,只剩下极轻的水汽声,从树叶间一点点渗下来,像整片水杉林在极慢极慢地呼吸。
他把这处的地形迅速摸了一遍。水不深,最深处才四米,水底是黑泥混合腐叶,还有没烂透的树桩。探底铅放下去,有时会碰到一段软而韧的东西,像是沉在水底很多年的老树枝,表面已经被泡得发黑发软。泥层很厚,探底铅触底后还要再往下陷一点点才能稳住。他又换了几个点,发现湾底的泥层厚度不一致,靠近水杉林的东侧泥层最厚,越往湾口越薄。他选了湾子深处靠近东侧水杉林的一个位置,打了两小团窝。窝料是他出门前特意调配的早春配方,腥味偏淡,加了极少的曲酒,没有加蜂蜜。冷水里的鱼对甜味不敏感,太多的糖分反而会让窝料在水底发酸。周小哥把船固定在一根粗树桩上,也拿出一根手竿钓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