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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下午,他沿着南岸测了二十几个点。笔记本上出现了一片扇形的水底剖面图。水面下有一道很缓的坡,从岸边一米多慢慢降到六米,然后有一个转折,坡度骤然增大,像台阶一样往下探。底质在转折带上由粗砂变成了含螺壳的硬泥。粗砂层里偶尔探到几粒大些的卵石,再深下去就是螺壳碎片和硬泥的混合物。螺壳碎片在探底铅撞上去时会发出极细微的碰撞感,不是石头的硬震,也不是泥巴的软闷,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清脆但短暂的反馈。林泠收了几次线,在笔记本的剖面图上用不同符号标注了粗砂层、卵石带、螺壳硬泥带的分界。他站起身,望着水里那道看不见的台阶,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这种台阶式的剖面,跟清河上下游的硬底台阶有某种相似,但形成原因完全不同。清河的台阶是河流侵蚀的残留,而湖里的台阶多半是旧地形被水淹没后留下的痕迹。地图上查过的资料里提到过,鸡鸣湖底有被淹没的梯田和旧河道,这道转折带很可能就是一片旧梯田的边缘。

湖底结构比他想得要复杂。而且湖水清,能见度高,鱼在浅水区的警惕性比浑水里高得多。手竿钓边确实没有优势。可他的工具里,没有船。没有船,深水里的结构碰不到,测出来的那部分只是湖岸的一条边。他站在岬角前端,望着北岸那些直插入水的丘陵。那边的水深和地形,跟南岸完全不是一回事。他知道真正的答案在湖心,在那片被山影遮住的深水里。可现在他只能站在岸上,像读一本书只读到了封面。

傍晚时分,他在湖边碰上一个骑摩托车的男人。男人是从西边的土路骑过来的,摩托车是那种老式的农用125,车后座两侧各绑着一个旧鱼笼,鱼笼是用竹片编的,已经发黑,边缘沾着几片晾干的鱼鳞。他骑到离林泠十几米的地方停下来,撑好车,从后座解下一个鱼笼,往湖边走去。林泠过去递了根烟。男人接了,别在耳后,从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又还回来一根。两人站在湖边抽起来。男人姓胡,本地人,五十出头,脸晒得黑红,眼角的皱纹像用刀刻上去的,脖子上的皮肤粗糙,喉结随着说话上下移动。他就住在北岸村子里,从出生起就在这湖边上转。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夹烟的动作很熟。他抽烟时不用手扶,烟叼在嘴角,说话时烟跟着上下晃动,烟灰一截一截地往下掉。

“这季节来鸡鸣湖,得去北岸。”胡哥用烟头指了指对岸的丘陵,“南岸太敞,风大,水温也凉。北岸山陡,下去就是深水,五六米起步。湖心最深的地方有二十几米,旧水库底,还有没迁走的村屋和石桥。”他的口音里带着本地土话的转调,但林泠勉强听的懂。旧水库底,村屋,石桥。如果胡哥说的是真的,那这个湖底还有建筑物结构——石门、石墙、垮塌的屋顶、老石板路。这些结构在清水深湖里,是鱼群最好的庇护所和伏击点。他追问了几句,胡哥说他小时候这湖还没这么大,后来筑了坝,水涨上来,把下游几个村子都淹了。那些房子、石桥、水井,现在还在水底下,深的很,一般的线都放不到底。他说到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旧事。

林泠问能不能租船。胡哥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他说西边老码头有摆渡的,一天八十,不过这几天风大,摆渡的不一定愿意出。他抬头看了看湖面,风把水面吹出大片大片的碎浪,白花花的浪头从北往南推过来。胡哥又看了看林泠车顶绑着的竿包,说:“你要真想去,明天我喊我外甥划船带你,他家有条小铁皮船,带挂机。”

林泠说行。两人约好第二天早上六点,在西边老码头碰头。胡哥把烟头掐灭在鞋底,扔进摩托车前筐的小铁盒里,跨上车,突突突地开走了。摩托车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湖岸边越来越远,湖岸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推着水,一下一下拍在碎石滩上。

第二天六点,天刚灰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浮着一层极淡的蟹壳青。林泠把车停在老码头旁边。码头不大,几根旧水泥柱子上搭着木板,木板被湖气常年侵蚀,表面长满了一层极薄的绿霉。水面漂着两三只铁皮船,船头系在水泥柱子的铁环上。胡哥的外甥姓周,黑黑瘦瘦的小伙子,二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话不多。他喊了声“林哥”,就把船从泥滩上推进水里。林泠把精简过的装备搬上船——一根抛竿、一根手竿、探深铅、水温计、溶氧剂、饵料和窝料。老竹竿也带了,竖着靠在船舷上。小船吃水不深,但坐了两个人加一套装备已经满满当当。小周坐在船尾,把挂机拉响,船头翘了一下,往湖心方向切去。船一离岸,湖水就变了颜色。南岸的浅水是透明的,到了深水区,水面下几十厘米处就往下沉成一片浓绿。他戴上偏光镜,看见水下有几条银灰色的影子忽然划过船底,转瞬就不见了。

湖心到了。

小周把船开到北岸一处凹进去的湾口,熄了挂机,任船在湖面上漂。风从山口灌进来,湾里的水反而比外面平。林泠掏出三十克测深铅,从船边放下去。铅坠入水时极轻,几乎没有声音,然后线开始往外滑,十秒、十五秒、二十秒,铅坠还在沉,线还在走,一直到将近半分钟的时候,他的手突然一轻,到底了。他把线收了回来,一边收一边估水深。那一段线他反复比了三次,十七米,或者更深。船底下面的水,像一口没有底的井。

他又往湾口内侧挪了十几米,再测,十米。再往里,六米。底质硬度也在变,中间有一片软泥区,测深铅落上去时像陷进了一团湿棉花。再往岸边是石块和粗砂,触底手感干脆,像敲在骨头上。他让周小哥稳住船,在湾口和湾内各打了一小团窝。然后挂上玉米,从深到浅,一点一点试探。湖面很静,浮漂稳稳地立在灰蓝色的水上。头一个小时,没有一口。周小哥坐在船尾刷手机,偶尔抬头看看。

林泠不急。他把测到的水深和底质画在本子上,北岸这个湾的结构和南岸完全不同。陡坡、软泥带、岸底石堆,三个层次清楚分明。这是典型的湖湾型钓点,如果有鱼,它们最可能贴着软泥带和石堆边缘游动。软泥带是底栖生物的密集区,石堆是鱼群的隐蔽所,中间那条过渡带,就是食物和安全的交叉点。他又换到第二个点——旧码头东侧一处突出的石矶。那里水深更深,测深铅放下去要半分钟才到底,底质是石砾,挂铅。他多测了几次,心里有了数。

直到下午三点多,手竿终于有了动静。浮漂极轻地往下一点,林泠提竿,中了一条一斤多的小草鱼。鱼出水的瞬间,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青白的光。鱼鳃开合得很慢,像是在深水待久了,被带上来的瞬间还没适应。他摘钩,把鱼放回湖里。周小哥看了一眼,没说话。

傍晚五点多,天色开始转暗,湖面被夕阳染成一片冷金色。他准备收竿时,西边水面上传来轻微的桨声。一条老旧的木船慢慢靠过来,船上坐着一个戴斗笠的人,手里握着一根极长的竹竿。他把船停在距离林泠七八米远的地方,也不说话,只是看了看林泠,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竿。斗笠的边沿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他的竹竿极长,足有七八米,竿梢细得像一根针。林泠注意到那根竹竿的颜色——深黄里透红,包浆极厚。他以前只在自己的老竹竿和康师傅的工作台上见过。

“刚来?”那人终于开口,声音沉,像被湖水浸过。

林泠点头。那人不再说话,慢慢把船掉了个方向,朝旧码头那边划去。夕阳下,他的影子落在湖面上,被水波拉得很长。林泠望着那条木船渐渐变小的影子,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预感。这个人,一定知道这个湖里怎么钓,天快黑了,他决定明天再找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