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多多书院!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四个半小时的车程,最后一段是沿着湖的南岸走。柏油路贴着湖岸线弯弯绕绕,路面不宽,会车时得压着路肩,车轮偶尔碾过从路缝里冒出来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弹跳声。林泠把车窗摇下一条缝,湖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一股深水湖特有的矿腥气,冷,但不清淡;湿,但不过分。他干脆把窗摇得更低,风哗地灌进来,把头发全吹向一边。路两侧的杨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微微发颤,那些枝条细而密,像无数根灰白色的细线被风吹得朝一个方向斜。南岸的农田一片黄褐,早春的地里什么都没有,泥土被翻过,垄沟笔直,像在等种子。远处的水面从树影间隙里时隐时现,每露出来一次,他的心就往上提一点。那水面的颜色跟天连在一起,灰蓝灰蓝的,像一块被风吹皱了的绸子铺在天地之间。

他把车停在路边一块硬地上。这块硬地是车辙反复碾压出来的,边缘长着几撮枯黄的牛筋草。熄了火,他推开车门。湖风从北面扑过来,冷而清,像一面被冰过的纱巾从脸上滑过去。他站在车边,一时没有动。湖很大,比他想象中更大。水面从脚边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下,灰蓝色的水光和天光混在一起,分不清界限。北岸的丘陵像一道深色的屏风,山体倒映在湖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山的倒影不是完整的,是一层一层叠在水面上的,深色的山影被波纹折成无数细小的碎片,像有人把整座山剪碎了撒在湖里。南岸是平整的农田,早春的地里一片黄褐,几排杨树光着枝丫,像用炭笔在湖岸上画出来的细线。风从领口钻进去,从袖口钻进去,从裤脚钻进去,像要把整个人里里外外都吹透。他闭了一下眼睛,听风的声音。那声音跟河边完全不同。河边的风声是贴着水面滑过来的,细而尖,像有人在耳边吹哨。湖边的风声是铺开的,从极远的地方涌过来,一波一波的,带着水面上那种开阔而低沉的呜咽。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满满的都是那种深水湖特有的冷腥气,像一口吞下了半湖的冬意。

他站在湖岸边上,看了很久。以前去的那些地方——白马河、清河、湿地、感潮河段、山溪——没有一处能给人这种感觉。那些水域是弯的、窄的、被两岸夹着的,人站在岸边,总觉得水在往一个方向流。可湖不一样。湖是铺开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好像哪儿都没去。它安安静静地躺在丘陵和农田之间,像一块从天而降的巨大透镜,把天光、山影、风、云全都收了进去。林泠在那一刻忽然理解了什么叫“大水面”。有些东西,从地图上永远看不出来。地图上的蓝色斑块只是一块形状,真正的湖是有重量的,它的水汽、它的风、它从湖心深处翻上来的那股凉意,都在告诉你:这里的水不是路过,是住下来的。

他先给林妈打了个电话。信号不太稳,响了好几声才接通。林妈在那头问到了没有,他说到了,湖挺大,风也大。林妈说饭要按时吃,别光顾着钓鱼。他应了两声,挂了电话。又给张磊发了条消息:“已到,南岸,风大,信号一般。”张磊回得很快,说赵远山提醒他找船,南岸水太浅。他回了个“知道”,把手机塞回外套内袋。手机在口袋里还留着一点余温,很快就被湖风吹凉了。

正午的湖风一阵紧一阵,风从北岸丘陵那边压过来,掠过整个湖面,把水面吹起一片片细密的皱纹。林泠把车停在路边,换了件厚外套,沿着湖岸慢慢走。脚下的湖岸不是沙滩,是碎石和硬土混杂的混合滩,踩上去发出一种介于沙沙和咯吱之间的声音。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观察水面。水色很清,岸边的浅水区能看见水底的石子和细沙,石子颜色很杂,有灰白的石英、暗青的页岩、还有几粒赭红色的碎砖。再往深处,水色从透明渐变成淡青,再渐变成深蓝,透明度至少有七八十厘米。这个水质远超他的想象。他蹲下来掬了一捧湖水,水从指缝间漏下去,凉得手指发麻。他喝了一小口,舌尖触到一股极淡的矿物质甜味,比自来水软,比白马河水清,接近清河的水质但多了些说不清的味道。湖水在嘴里含了几秒才咽下去,喉咙里留下一点极冷的凉。这是一口活水才有的味道,虽然眼前这片水看起来一动不动。他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落在碎石上,很快被风吹干。偏光镜后面的眼睛被湖面上的反光刺得微微眯起来。

他找了一处伸进湖里的碎石岬角。岬角不宽,最前端只够站两三个人,但视野极好,能把整条湖湾和远处湖心都收进眼里。他把装备包放下,在岬角根部选了个平整的地方,用探底竿沿着右侧的水湾边缘测起来。测深铅挂在主线上,他从岸边开始,每隔几步往外抛一次。铅坠在清澈的水里缓缓下沉,阳光下能看见一小团黑影往下坠,一直坠到视线追不上的深处。然后线不再滑,竿梢轻轻一弹,触底了。他收线,用手指掐住线的位置,在笔记本上记下深度,再在竿梢对应的位置做个标记。每测一个点,他都在本子上用极小的数字和符号标注出来,像在给这片看不见的水底做一次极慢的素描。

“水深三米,底质硬,有碎礁。”他蹲在岸边,一边测一边画线。新买的测深铅在清水里下沉的速度比浑水快,因为水的密度低,铅坠受的浮力小,下坠速度更直接。碎礁的触底手感很容易辨认——铅坠先撞上一块硬物的边缘,然后滑了一下,才落在两块石头之间的缝里。那个滑一下的感觉,通过鱼线、竿身、竿柄一直传到指尖,像有人轻轻拨了一下。他收了线,把数据记好,再往岬角另一侧走,换点再测。每一个点的数据都不一样,有的地方底质是松散的粗砂,铅坠落上去时像陷进了一小片极细的沙堆,传来一种均匀的、带点颗粒感的阻力;有的地方是坚硬的板结泥,触底干脆,像轻轻叩了一下门;有的地方则是一片卵石,铅坠在石头上弹了一下,那种震动极短促,像被一粒小石子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