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月转了一圈回来,走到唐氏身边。
“娘,昨晚的粥还剩了些,待会儿你给那边送点过去。”柒月朝马厩那边抬了抬下巴。
唐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马厩里,老婆婆正用袖子给怀里的小孙子擦脸,擦完又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用自己的身子给他挡风。旁边的老大爷靠着歪斜的柱子缩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地压着咳嗽。他咳得很克制,每咳一声都拿手掌死死捂住嘴,咳完了还要往四周扫一眼,怕招人嫌。
唐氏看着这老两口,想起自己的爹娘,鼻子也跟着发酸。
“包袱里有止咳的药,我去拿。”柒月走过去,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又从陶罐里舀了一碗粥,偷偷滴了一滴稀释过的灵泉进去,“娘,你送去吧。”
唐氏接过粥碗和药包,点点头。她一早就想这么做了,但东西是闺女拿出来的,她也怕用多了对闺女有什么影响
不行,这事回头得问问,要是有影响,以后可不敢再拿来用了。
马厩里,周大娘正蹲着给小孙子系裤腰带。那裤腰带就是一根烂麻绳,系了好几回都系不紧。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
是一碗粥。
周大娘抬起头,看见唐氏逆着光站在面前,手里端着一碗熬得浓稠的粥,粥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肉末,稠得筷子都能立住。
“婶子,趁热吃。”唐氏把碗往前递了递。
周大娘嘴唇哆嗦了两下,手僵在半空不敢接。旁边的小孙子鼻子抽了两下,眼睛直愣愣盯着那碗粥,口水顺着下巴淌了下来。
“这……这怎么使得……”周大娘盯着眼前这碗粥,既不敢相信,又舍不得移开眼睛。
“使得。”唐氏把碗塞进她手里,又从怀里摸出几个炊饼放在旁边,“不够还有。”
周大娘双手捧着碗,愣了半晌,弯下腰就要给唐氏磕头。唐氏连忙扶住她:“婶子,使不得,您折煞我了。”
旁边的周大爷想说点什么,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唐氏赶紧把药包递过去:“大爷,这是止咳的药,拿水送服,一天两次,一次一包。”
周大爷好不容易止住了咳,低头看着手里小小的油纸包,嘴唇直颤,也要起来磕头,唐氏又给拦住了。
“赶紧把药吃了吧。”
“好、好,谢谢恩人。老头子,起来吃药。”周大娘抹了把眼泪,扶起周大爷,小心翼翼地把药喂了进去。
“恩人呐,”周大娘放下破瓦片,拉着小孙子又给唐氏跪下,“昨儿送了饼子,今儿又是粥又是药,我们老的小的没什么能报答的,给恩人磕个头。”
唐氏连忙扶住两人:“举手之劳,婶子别这样。”
周大爷咳了两声,哑着嗓子开口:“夫人心善,小老儿知道。可小老儿旁的不怕,只怕这孩子……”他低头看了看缩在老妻怀里的小孙子,眼眶红得厉害,“我们老两口这把年纪了,死不死的倒没什么,但这孩子才四岁,爹娘都没了,要是我俩也走了,他可怎么活……”
周大娘听丈夫这么一说,刚刚止住的眼泪又下来了,死死搂着怀里的小孙子,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唐氏心里直发堵,正想说点什么,眼角余光瞥见一道纤细的人影从旁边走过来。
是柒月。
两人一见柒月,又要下跪,被柒月拦住了。古代就这点不好,跪来跪去的。
柒月看了看缩在周大娘身后、正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怯生生望着她的孩子,又看了看靠在一旁的周大爷。
“大爷可认识字?”她见这老两口虽落魄,却不像是常年劳作的庄稼人,倒像是读过书的。
“是,是……”周大爷连忙点头,“小老儿姓周,单名一个海字。惭愧、惭愧,读了半辈子书,到头来什么也没给儿孙留下。”他说着,又咳了两声,拿袖子捂住嘴,“这是我内人孙氏,这孩子是我们的小孙子,叫念恩。他爹娘去得早,就剩这么一个根了。”
柒月点了点头:“既然读过书,那就好办。你们跟着我,一路上周大爷教我弟弟读书,您的咳疾我来治,管饭。念恩跟我弟弟作伴,大爷看可行?”
其实云启一两个月读不读书也没什么区别,再说了,要读书还有她爹那个探花郎呢,这不过是柒月给两个老人找个台阶罢了。
虽说上一世是特工,早练就了一副公事公办的铁石心肠,可到了这个世界,有了要保护的家人,她觉得自己心肠都软了些。
“谢谢,谢谢姑娘,你救了我们一家的命啊!”周大娘不停拿袖子抹眼泪。周大爷也不停点头:“好、好,姑娘不嫌弃,小老儿一定竭尽所学。”
说完又想起什么,拿过放在一边的小包袱,颤巍巍地从里面摸出一本册子,双手递给柒月。
“姑娘,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他把册子翻开,里头全是工工整整的小楷,有的地方墨迹都褪了,纸边被翻起了毛,“小老儿教书二十余年,这些是我一辈子的蒙学心得,还有几卷当年抄的孤本。想着留着给念恩……可现在我们这副光景,也没什么可报答姑娘的,这本册子还望姑娘收下,当是小老儿的一点心意。”
柒月接过翻了翻。确实是好东西,里面除了蒙学内容,还夹着一张绘在老桑皮纸上的简易地形图。她目光扫过,认出了眼下所在的这条官道,以及往南标注的一些水源点和落脚点。
周大爷见她注意到了那张图,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小老儿年轻时候爱到处走,这张图是自己画的……现在给姑娘,兴许能有点用处。”
“有用。”她合上册子,“您这份东西,比银子值钱。”
“这册子我就收下了。多谢大爷,记得药按时吃,一天两剂,吃完了找我调。”柒月把册子收起来,“从今天起,你们跟着我们走,念恩跟着我弟弟。等到了流放地——”她低头看了看那个正怯生生望着她的孩子,“你们想自己走也可以,跟着我们也可以。”
周大爷的眼泪终于下来了,嗫嚅道:“姑娘……小老儿不值当您花这么多力气……”
“值不值当我说了算。”柒月转过身,扫了眼缩在周大娘怀里的小念恩,孩子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跟着我们可以,不想跟了只管离去。只一条——”
她盯着周大爷的眼睛,一字一顿。
“如果敢背刺。”
“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