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不重,却透着丝丝寒意。
周大娘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把小念恩搂紧了些。
唐氏站在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袖子按了按眼角。她不知道女儿在梦里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把善意表达得这么生硬、这么笨拙。
周大爷看着面前气势突然一变的姑娘,莫名觉得,也许跟着她,才是自己这一家唯一的活路。
别问为什么,一种直觉。
他红着眼眶,缓缓弯下腰,朝柒月深深鞠了一躬:“姑娘若不嫌弃,小老儿愿为姑娘效犬马之劳。”
柒月侧身避开了,没受他这一礼。
“效劳谈不上。我帮你看病,我弟弟有人教书,各取所需。”她说完,看了眼已经彻底亮起来的天色,“把东西收拾了,一会儿队伍要出发。”
周大娘抱着小念恩,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嘴角却挂上了笑。她低头亲了亲小孙子毛茸茸的头顶:“念恩,快叫姐姐。”
“姐姐!”小家伙嘴巴倒是甜,声音清脆得很,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跟刚才饿得蔫巴巴的样子判若两人。
柒月嘴角微微一弯,从怀里摸出油纸包着的桂花糕塞进小家伙手里:“拿着路上吃。”
小家伙打开一看是桂花糕,眼睛刷地亮了,低头小心翼翼舔了一口,又高高举起来往周大娘嘴边送:“奶奶吃!”
“乖孙吃,奶奶不吃。”周大娘笑了,笑着笑着又抹起了眼泪。
柒月直起身,目光落在周大爷肩上那副木枷上。老头被压得背都佝偻了,走几步便喘,就这副身板,别说赶路,连站着都费劲。
她心里有了计较,对唐氏道:“娘,你带他们过去,我去办点事。”
说完,转身朝差役那边走去。
……
此时周四几人正蹲在地上,围着锅吃东西,锅里煮着杂粮粥。
“头儿,这东西是不是以后得天天吃?也没个油水,等到了地儿,肠子都快刮薄了。”一个年纪小一些的差役低声抱怨。他是第一次送流放犯人,虽说收入高,可风险和条件也是真差,若不是为了给家里老娘看病,他是真不想来这一趟。
周四白了他一眼:“行了,有的吃就不错了,再往前百来里地才是下一个驿站,省着点。”
正说着,一道人影落在锅沿上。周四抬头,就看见柒月站在跟前,手里捧着个油纸包。
“官爷,”柒月蹲下身,把油纸包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几张烙得金黄的饼,还有一盘切成片的酱牛肉,“我娘说,官爷们赶路辛苦,让我送点吃的过来,别嫌弃。”
酱牛肉的香味一飘出来,几人的眼睛都直了。周四盯着那油纸包看了几息,又抬头看了看柒月。
“你娘倒是有心。”周四把手里的杂粮粥几口倒进嘴里,擦了擦嘴,也不客气,拿起一块牛肉就吃。
另外几个衙役见头儿动了手,也赶紧凑过来,一人撕了一张饼卷着肉,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柒月安安静静蹲在一旁,等他们吃了几口后,又从怀里拿出一个水囊:“官爷,要不要喝点这个?提神。”
酒味飘出来,周四鼻子一动——是醉仙居的神仙酿,这味道他熟,馋了很久。这酒六十两银子一坛的好货。
他忍着想伸手的冲动,把眉眼往下压了压:“小丫头,你想干什么?”
柒月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又摸出两个银锭子,轻轻放在周四身边。那银子成色极好,一锭十两上下。
“就是觉得……官爷人挺好的,一路上对我们这些犯人家眷也没怎么凶。”
周四的目光在银子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柒月脸上。小姑娘还是那副安静乖巧的模样,可周四却没忘了——就在不到一炷香前,这丫头正对着那姓周的老头说“死”。
也是巧了,他当时正靠在墙的另一边想事情,没想到竟无意间听到了几人的对话,别说,这丫头那个字出口,就连当时站外面的周四都莫名浑身一冷。
当时太过震惊,后面冷静下来发现,是杀意,这小丫头,不简单。
“有话直说。”周四轻咳了一声。
柒月笑了:“官爷,我爹身子不好,我娘腿脚也不利索,戴着这个……”她动了动脚,铁链在脚上晃了晃,发出沉闷的声响,“走不快,会拖累队伍的。各位官爷,能不能……”她飞快地看了周四一眼,又低下头,“把我一家人跟另外一对老人家的枷锁去了?我们一定老老实实的,绝不跑。”
周四没吭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柒月又说:“我知道官爷为难,这点心意……”她把酒放到他手上,又朝那银子努了努嘴,“是我偷偷攒的,不多,请官爷行个方便。”她说完就低下头,在一旁静静候着。
周四盯着手里的酒囊看了半晌,又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的顾明远一家。顾明远靠在大石头旁边,脸色蜡黄,顾夫人搂着顾云启,一家子都神色紧张地望着这边。
后面一对老夫妻带着小孩,这一家他有点印象,那男的是个老秀才,好像是得罪了什么人被流放了。
几个差役相互交换了个眼神,周四把银子揣进兜里,粗声道:“我们这儿有个规矩,男人开十两,女人开五两。”
柒月眼睛一亮,又往怀里摸出两块碎银递过去:“就这些了,真没有了。”
“头……”年纪小的那个咽了咽口水。周四接过碎银站起身:“等着。”
几人走到一边低语了几句,其中一人掏出钥匙。周四走回来,蹲下身一边开锁一边压低声音:“锁给你们卸了,但不能离队伍太远,这是规矩,懂吗?”
“谢谢官爷,我明白。”
周四先把她脚上的铁锁打开,又跟着她一起来到顾家住的地方,把顾明远夫妇和顾云启的及那一家老小也一一卸了。
铁锁落地的声音在安静夜色下格外响亮。那些还没睡、正围着火堆的犯人纷纷侧目,有人眼里露出羡慕,也有人不敢多看,赶紧把目光移开。
但羡慕归羡慕,总有忍不住的。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第一个嚷了起来:“哎!凭什么他家能开枷?官爷,这不公平!我们这戴着几十斤的东西,肩膀都磨烂了,也给我们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