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号，周日深夜。
通宵场开到凌晨一点，三十台机器坐了二十六台。
老周在后排给第九号机器换鼠标垫，小李蹲在线槽旁边理网线，前台灯管嗡嗡响，苏婉晴已经回筒子楼哄孩子睡觉。
林嫚还守在门口夜宵摊边，铁锅底油没凉透，等着最后几个客人下单。
凌晨一点零三分。
巷口传来脚步声，又重又乱。
铁皮垃圾桶被人踢翻，沿着砖地滚了半圈，哐当一声砸在墙根。
三个年轻人从巷口拐进来，走路打晃。
为首那个穿黑皮夹克，头发染了一撮黄，脸红到发紫，后面两个互相搀着，酒气先钻进网吧门缝。
黑皮夹克一脚踹开玻璃门，门板撞到墙上，又弹回来，被他伸手挡住。
“上网！开机！”
老周从后排站起来，把搪瓷杯搁在机箱上。
“兄弟，先到前台登记交钱。”
黑皮夹克歪着脖子瞅他。
“交什么钱？老子先玩，玩完再说。”
“规矩是先交钱再上机，三块钱一小时，通宵十五。”
黑皮夹克往前逼了两步，酒味喷到老周脸上。
“你他妈跟老子谈规矩？”
话刚落，他抬手推向老周肩膀。
老周退了半步，后腰撞上机箱边角，搪瓷杯里的茶水晃出几滴。
后面两个醉鬼也钻进来，一个瘫到最近的椅子上伸手摸鼠标，另一个扒拉着键盘傻笑。
通宵客全扭过头，有人摘下耳机，有人把椅子往墙边挪。
老周扶住机箱站稳，脸色沉下来。
“兄弟，你喝多了，先回去歇着，明天清醒了再来。”
“歇你妈！”
黑皮夹克一巴掌拍在最近的键盘上，啪的一声，两颗键帽蹦到地上。
“这破键盘！换个好的！”
他抬脚就要踹机箱。
后屋门开了。
陈锋从里面走出来，脚步不急，脸上看不见半点慌。
过道中间一站，他把三个人扫了一遍。
黑皮夹克扭头看见他。
“你谁啊？”
“老板。”
“老板？”
黑皮夹克咧嘴笑，牙缝里全是酒气。
“正好，让你那个老东西别挡路，老子今晚心情不好，要玩通宵。”
“钱呢？”
“没带。”
黑皮夹克拍了拍口袋。
“回头给你，行了吧？”
“不行。”
黑皮夹克眼皮往上一翻。
“你说什么？”
“没钱就出去。”
陈锋把这句话扔过去，没再多添一个字。
黑皮夹克酒劲冲到脑门，脸上的笑没了。
“你他妈给脸不要脸是吧？”
他一步跨到第五号机器前，右手抓起键盘就往桌面上砸。
啪。
键盘断成两截，塑料碎片崩到地上。
“老子今天就在这儿玩了，你能怎么着？”
半截键盘被他抡手扔向陈锋。
陈锋肩膀一偏，键盘擦着袖口过去，撞墙落地。
人已经到了黑皮夹克跟前。
黑皮夹克还没抬头，右手腕就被扣住，往外一拧。
陈锋另一只手按住他后颈，顺势往下一压。
咚。
额头磕上机桌，桌面跟着震了一下。
黑皮夹克右手被反拧到背后，腕骨卡在别扭的位置，稍微挣一下，疼得半边脸贴着桌面抽搐。
“啊！放手！你他妈松开！”
陈锋手掌没松，反倒把他的手腕往上提了半寸。
“安静点。”
这几个字贴着桌面落下，黑皮夹克喉咙里的骂声硬是断了。
后面两个醉鬼傻站了两秒，酒醒了大半。
椅子上那个拔腿往门口跑，另一个撞到桌角，扶着墙连滚带爬冲出门。
巷子里脚步声越跑越远。
黑皮夹克被按在桌上，肩膀拧了两下，酒泡软了骨头，根本翻不起身。
“放，放开我……”
陈锋把他的手腕又往上提了一点。
“砸坏的键盘，五十块。”
“什么？”
“踢坏的键帽，两颗，十块。”
“你疯了吧……”
“扰乱经营，吓到客人。”
陈锋低头看着他贴在桌面的半张脸。
“一共一百块，现在掏钱，我放你走。掏不出来，我报警，公安局赵哥跟我熟。”
黑皮夹克脸皮贴着桌面，眼珠乱转。
“口袋里，口袋里有钱……”
陈锋腾出一只手，从他皮夹克内兜里摸出一把皱票子。
数完，六十多块。
一张五十，一张十块，被陈锋抽出来，剩下的钱塞回原处。
手一松，黑皮夹克立刻从桌边弹开，连退三步，捂着手腕，脸上疼得发青。
“滚。”
就一个字。
黑皮夹克扭头就跑，玻璃门没推开，肩膀撞上去，门板哐地弹开，人跟着冲出巷口。
网吧里安静了三秒。
后排有人拍了一下巴掌。
“老板牛逼。”
陈锋没搭理，弯腰捡起地上的键盘碎片，递给小李。
“明天换一把新键盘。”
“好的，陈老板。”
老周走过来，搪瓷杯端在手里，杯壁茶渍被灯管照得发亮。
“陈老板，你这手法，哪儿学的？”
“以前厂里学的。”
老周没往下问，转身去安抚通宵客。
门外，林嫚站在灶台旁边。
刚才听见动静，她从摊子后面探出头，正好看见陈锋扣腕，压颈，把人按到机桌上。
一套动作干净，连多余半步都没有。
以前的陈锋，不这样。
以前那个男人，跟邻居吵架都抬不起嗓门，被人占了便宜，只会缩着脖子回家。
现在这个陈锋，三个醉鬼砸场子，他连眼皮都没多掀一下。
林嫚攥着锅铲柄，掌心被木柄硌得发疼。
陈锋从门里走出来，抬手拍掉袖口上的灰。
两人视线碰上。
“看什么？”
林嫚把锅铲丢进铁锅，锅底哐当一响。
“谁看你了，我看热闹呢。”
陈锋嗯了一声，转身要回网吧。
“陈锋。”
脚步停在门槛边。
“你以前，不这样。”
陈锋看了她一眼，没解释。
“回去睡觉，明天还得早起进货。”
他说完推门进了网吧。
林嫚站在灶台前，夜风把她额前碎发吹起来。
铁锅里的油已经凉了，头顶灯泡轻轻晃了一下。
她咬住嘴唇，把到嘴边的问题咽回去。
筒子楼方向传来脚步声。
苏婉晴披着外套走过来，头发散着，鞋跟踩在砖缝里，步子比平时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
林嫚把灶台上的碗筷收进盆里。
“几个喝多了的混混闹事，陈锋收拾完了。”
苏婉晴往网吧里看了一眼。
通宵客已经重新戴上耳机，屏幕光照着一排低头的人。
“人呢？”
“赶跑了。”
苏婉晴吐出憋在胸口的那口气，又往里走了两步。
陈锋坐回前台椅子上，翻开通宵登记本，笔尖照旧落在纸上。
“陈锋，你没事吧？”
他抬头。
“没事，回去睡觉。”
那口气，轻得跟交代买菜差不多。
苏婉晴站了两秒，点点头，转身往筒子楼走。
路过林嫚身边时，两人视线碰了一下。
林嫚嘴唇动了动，憋了半天，只蹦出一句。
“这男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打了？”
苏婉晴没有回答，裹紧外套，走进巷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