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陈锋从沙发上坐起来,后颈酸得转不过劲。
煤炉还没点,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响声。
他用冷水搓了把脸,套上外套往门口走。
苏婉晴探出半边身子,锅铲还攥在手里。
“这么早去哪儿?”
“派出所。”
锅铲停在锅沿上,轻轻磕了一声。
“昨晚那几个醉鬼?”
“嗯,备个案。”
“要不要我跟你一起过去?”
“不用,你守店,上午会员卡那拨人要来。”
陈锋出了筒子楼,沿老城区主街往东走。
十分钟后,片区派出所到了,菜市场北边,两层旧砖楼,门口挂着值班牌。
推门进去,前台年轻警员抬头。
“办什么事?”
“找赵建军,赵哥。”
“你是?”
“巷口锋芒网吧,陈锋。”
年轻警员冲里屋喊了一嗓子。
“赵哥,锋芒网吧的陈老板找你。”
里屋椅脚拖地,赵建军端着搪瓷杯走出来。
四十出头,方脸,眼皮耷着,杯盖在杯口磕了一下。
“小陈?一大早来所里,店里出事了?”
“昨晚有人砸场子,我来报个案。”
赵建军把陈锋领进里屋,铁皮柜贴墙放着,桌上堆着案卷,烟灰缸里压着半截烟头。
“坐,说经过。”
陈锋在对面坐下,把昨晚的事交代清楚。
三个醉鬼进店,上机不给钱,砸了键盘,推了老周,他动手制住人,收了赔偿金,把人赶走。
赵建军听完,杯盖扣回杯口,脸上的肉绷了半寸。
“黑皮夹克,头发染一撮黄?”
“对。”
“南巷那几个闲汉。”
赵建军拉开抽屉,翻出一本薄册子。
“上个月在棋牌室砸桌子,前阵子喝酒堵过菜市场门口,我刚训过。”
陈锋点头。
“他走的时候嘴里不干净,说还要回来,我怕他酒醒以后真犯浑。”
“那几个货,喝多了嗓门比谁都大,酒醒了腿肚子先发软。”
赵建军把册子合上,又瞥了陈锋一眼。
“不过你来得对,先留记录,下次再闹,我这边抓人也省口舌。”
柜子里抽出一张接警登记表,赵建军推到桌边。
“时间,地点,人物,经过,写清楚,后面签名。”
陈锋拿起圆珠笔,三分钟填完。
字不花,事也顺,一行一行写得清楚。
赵建军接过去扫完,抬眼看他。
“小陈,你这笔头可以啊,比所里几个小年轻写材料利索。”
“以前厂里宣传栏写多了。”
赵建军把登记表夹进案卷,椅背往后一靠。
“行,这事我记上。那几个混子再去你店里闹,你打所里电话,巡逻的人过去。”
“谢赵哥。”
陈锋没有起身。
指腹在膝盖上扣了两下,他抬头看赵建军。
“赵哥,我还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说。”
“我准备在网吧门口装一个监控摄像头。”
赵建军杯子送到嘴边,又放回桌上。
“摄像头?”
“能录像的那种,装门口,照着巷口,谁进谁出都有带子。”
陈锋身子往前坐了半寸。
“以后再有人闹事,不用靠嘴描述,录像带一放,人跑不了。”
赵建军搓了搓杯壁。
银行有这玩意儿,信用社也有,巷子里的小网吧要装,他头回听见。
“那东西便宜不了吧?”
“省城能买,一套带录像机,两千块左右。”
“两千块,你舍得?”
“舍得。”
陈锋回答得干脆。
“装了摄像头,混子不敢来,客人敢进门,你们处理事情也有凭证。”
赵建军拿杯盖拨了拨茶叶。
“说实话,这事对辖区治安有好处。”
“那我装完通知赵哥,你帮我看看角度。”
“行。”
赵建军把杯子放稳。
“摄像头装好,我让巡逻车多从你那条巷子绕一趟。”
陈锋点头,又接上一句。
“还有一个事。”
赵建军看着他,没说话。
“我每个月给派出所留两个免费上网培训名额。”
杯盖停在赵建军手里。
“培训什么?”
“电脑基础操作。”
陈锋把话摊开。
“打字,做表格,录材料,白天空闲时段来学,一人学一周,基本能上手。”
赵建军哼笑一声。
“你怎么知道我们所里缺这个?”
“上次路过窗口,看见那台电脑盖着布,键盘上全是灰。”
赵建军被噎得嘴角抽了一下。
“你小子眼挺毒。”
“赵哥,我没笑话你们。”
陈锋坐得正。
“以后办公都要碰电脑,民警会电脑,办事能快一点。你们派人来,我安排老周教,不收钱。”
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搪瓷杯里茶叶碰杯壁的轻响。
赵建军在片区干了十二年,什么老板都见过。
有人出事才想起派出所,有人塞烟递酒图个脸熟,像陈锋这样拿事换事的,不多。
“小陈,你这脑子,厂里放你下岗,厂里亏了。”
“下岗以后,人才会琢磨活路。”
赵建军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陈锋肩膀。
“培训这事,我跟所长说一声,八成没问题。你把时间排好,别跟我们值班撞上。”
“赵哥放心,白天人少的时候教,不耽误你们出勤。”
赵建军起身,把人送到门口。
“小陈,以后店里有麻烦,来找我。”
这句话不花哨,可比饭桌上十杯酒管用。
陈锋伸手,跟赵建军握了一下。
“摄像头装好,我请赵哥过去看一眼。”
“行,回头给我打电话。”
出了派出所,菜市场已经吵起来,卖鱼的水盆拍得哗啦响,自行车铃在路口挤成一片。
陈锋把手揣进口袋,沿原路往巷口走。
这趟没白来。
案底留了,巡逻加了,电脑培训也搭上了线。
摄像头花两千块,买的是门口安生。
两个培训名额不费几分钱,换的是派出所上下都知道锋芒网吧这个招牌。
以后谁再砸场子,一个电话,巡逻的人能到。
以后有人使阴招,录像带和登记表往桌上一拍,谁也别想赖。
张大勇最近降价降得狠,两块钱一小时,玻璃门上贴满红纸。
前世那人就这路数。
先降价抢人,再挖网管,最后找几个混子去对手店里添堵。
这一世,陈锋先把派出所这条线接上。
张大勇再伸手,就别怪手指头被夹断。
走到巷口,锋芒网吧招牌露出来。
老周站在门口擦玻璃,昨晚醉鬼撞出的脏手印还糊在门边。
陈锋走过去,接过抹布。
“昨晚吓着了?”
老周摇头。
“我倒没事,就是怕那几个混子再来。”
“刚从派出所回来,案子备上了。”
陈锋把抹布递回去。
“赵哥说了,以后巡逻多绕咱们这条巷子。”
老周眼睛亮了。
“真的?”
“过几天再装监控摄像头,对着巷口。”
“那以后谁闹事,全能拍下来?”
“全拍下来,想抵赖都没门。”
老周搓了搓手,脸上的褶子都舒开了。
“陈老板,这下我心里踏实多了。”
陈锋拍了拍他的肩膀,推门进店。
前台,苏婉晴正在给会员卡客人登记,听见门响,抬头看过来。
陈锋走到柜台旁,从口袋里掏出派出所回执单,放在登记簿边。
“备好了。”
苏婉晴低头看见公章,手掌贴着桌面,指尖才松开。
“赵哥怎么说?”
“有事找他。”
苏婉晴把回执单收进抽屉,重新拿起铅笔。
“陈锋。”
“嗯?”
“你真把后路都算好了。”
陈锋没接这句话,转身往后排机器走。
苏婉晴看着他的背影,笔尖悬在登记簿上停了两秒,才把会员余额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