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派出所巡逻路线加上了锋芒网吧这一段。
十月一过,十一月的风刮进老城区,飞扬网吧关门的消息也跟着传开。
张大勇撑不住了。
消息是老周带回来的。
那天上午,老周去巷口买早餐,路过飞扬网吧,瞧见门口贴着红纸,上面写着转让,十五台电脑,桌椅全套,价格面议。
油条还没凉,老周端着碗就进了锋芒。
“陈老板!”
陈锋坐在前台翻杂志,抬头看了他一眼。
“飞扬关门了!”
陈锋合上杂志。
“红纸什么时候贴的?”
“今天早上,浆糊还湿着。”
飞扬网吧在东头,隔着两条巷子,招牌灯已经好几天没亮。
张大勇降价降了一个半月,从三块压到两块五,又压到两块,机器没人修,死机成了家常便饭。
客人来一回,骂一回,转头就进了锋芒。
锋芒这边会员卡锁客,高级区留人,通宵场还拴着林嫚的夜宵摊。
飞扬越降价,越没钱维护机器,越没钱维护机器,客人走得越快。
陈锋把杂志放到柜台上。
“老周,你跟张大勇熟不熟?”
“见过两面,没深交。”
“那批机器什么成色?”
“他开店比咱们早两个月,二手机,不过比咱们最早那批新,几台内存加到了三十二兆。”
“十五台里,能正常开机的有多少?”
“十台往上,剩下几台得拆开查主板。”
陈锋手指敲了敲柜台。
“打听一下,他开价多少。”
当天下午,老周回到前台,鞋底还沾着东街的黄泥。
“问到了,张大勇要一万五,十五台连桌椅全出。”
“一万五?”
“他说一口价,不还价。”
陈锋把这笔账过了一遍。
十五台机器,就算只有十台能用,摊下来一台一千五。
全新机器四千,二手能跑一千五,这价能吃。
但张大勇还没被逼到底。
“他还能拖几天?”
老周没听懂。
“什么意思?”
“红纸贴出去,有人上门问价吗?”
“杂货铺老板说,贴了两天,没人正经谈。”
陈锋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
“再等三天。”
老周嘴唇动了动,把话咽了回去。
三天后,老周又跑了一趟,张大勇的开价从一万五掉到一万二。
“陈老板,他降了三千。”
“再等两天。”
又熬两天,一万二掉成九千。
房东催租,水电费欠了两个月,张大勇的红纸边角都被风掀起来了。
第五天,陈锋骑车去了飞扬网吧。
门一推开,灰味冲到鼻子里。
桌面落灰,显示器屏幕被人用手指划过几道,地上躺着半截扫帚。
张大勇坐在前台后面,脸色发青,眼下乌黑,三十出头的人,硬被这间铺子耗老了一圈。
看见陈锋进门,他手掌扣住桌角。
“你来干什么?”
“看机器。”
张大勇喉咙滚了滚。
他知道陈锋是来捡价的。
可这几天,只有陈锋进了这扇门。
“看吧。”
陈锋沿着机位走了一圈,挨个按开机键。
十五台机器,十二台能亮,两台黑屏,一台花屏。
机箱拆开,灰厚得结块,主板倒没烧穿。
陈锋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灰。
“十二台能用,两台能修,一台报废。”
张大勇盯着他。
“你出多少?”
“八千,十五台全要,桌椅另算。”
张大勇脸色立刻变了。
“八千?陈锋,你这是抢钱!”
“运费我出,搬运我出,坏机风险我担。”
陈锋看着他按在桌角上的手。
“房东催你几回了?”
张大勇嘴唇发干,没接话。
“你一万都不给?”
“八千,现金,今天搬走。”
陈锋把话摁在柜台上。
“你再拖一天,多一天水电费,拖到下个月,房东把东西扣住,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张大勇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
屋里安静了半分钟。
他扭头看向那排蒙灰的机器。
“桌椅呢?”
“桌椅一起出,给你加五百。”
张大勇咬着腮帮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八千五,全拿走。”
陈锋从贴身口袋掏出钱,八张百元,又点出五张,压在柜台上。
“数钱。”
张大勇抓过那沓票子,指尖抖了两下,没数,直接塞进内兜。
“自己搬机器。”
陈锋点头,转身出了门。
当天下午,老周借来三轮板车,叫上小李,来回跑了四趟。
十五台机器,十五套桌椅,全搬进锋芒网吧后半间。
老周蹲在地上查机箱,小李接线测显示器,后屋一下午全是螺丝刀拧铁皮的响声。
两天后,十二台机器跑顺。
两台换了内存条,也能开机。
报废那台拆了零件,刚好拼出一台备用老机。
十五台,全吃下。
锋芒原来三十台,加上这批机器,账面来到四十五台。
陈锋在纸上写下这个数。
老周擦着手上的机油,指了指西墙。
“陈老板,机位不够摆。”
“把西墙那排空柜子搬走,再补四张桌子进去。”
“四张?”
“对,四十五台机器,一台不能闲着。”
老周量了量墙边距离。
“能放,就是过道窄点。”
“能走人就行。”
十一月十号,锋芒网吧四十五台机器全部到位。
门口招牌没换,里面的机位却翻了一倍还多。
老城区,再没有第二家网吧能跟锋芒抢客。
张大勇关门的消息,在整条街转了两圈。
当初那些闲话还挂在巷口。
有人说下岗的人瞎折腾,撑三个月算他本事。
有人说网吧是玩物丧志的东西,挣不到正经钱。
现在三个月过去,飞扬倒了。
四个月不到,锋芒从二十台机器变成四十五台。
月入三万打底,还没算林嫚那口锅。
街口李婶最先换了称呼。
以前陈锋路过,她连眼皮都懒得抬。
现在隔着半条街,她先招手。
“哟,小陈啊,吃了没?”
陈锋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李婶追了两步。
“小陈,你那网吧还招不招人?我家老大初中毕业,能吃苦。”
“暂时不招人,店里满了。”
“那以后要招人,想着婶子啊。”
“行。”
拐角杂货铺老板也探出脑袋。
“陈老板,生意兴隆啊。”
以前喊小陈,现在喊陈老板。
陈锋没停步。
回到网吧门口,林嫚正在码夜宵摊的瓶瓶罐罐。
她听见街上的招呼声,鼻腔里轻哼一声。
“瞧瞧,现在一个个笑得,牙都快露到后槽了。”
陈锋推门进店。
林嫚冲着他的背影喊。
“陈锋!”
“什么事?”
“以前说咱们撑不过三个月的那些人,现在脸疼不疼?”
陈锋没回头。
“别管别人脸疼不疼,管好你的锅。”
林嫚把辣椒罐往案板上一放。
“我的锅用你操心?”
“那就少说两句,准备今晚出摊。”
“你才少说两句!”
林嫚的嗓门冲出巷口,路过的邻居缩了缩脖子,脚步立刻加快。
陈锋坐回前台,翻开账本,手指划过最后一行数字。
四十五台机器。
老城区这块地,锋芒坐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