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房子,得换个大的了。”
这句话陈锋说完当晚,在沙发上翻了半宿。换房子的事急不来,手里有钱也得看时机。
时间一晃,十二月底到了。
老城区的寒风比刀子还利,巷口的积水结了一层薄冰。锋芒网吧门口挂上了红灯笼,林嫚的夜宵摊支起了挡风帘,煤气灶烧到半夜,热气把帘子顶得往外鼓。
这天晚上九点,通宵场还没开,陈锋坐在后屋。
苏婉晴把一本牛皮纸封面的账本翻开,放到桌上。
“陈锋,年底了,我把今年的总账做出来了。”
陈锋抬眼。
苏婉晴的字写得工整,每一笔都压在格子线里。
“从七月十五号开业算起,到今天十二月二十八号,一共五个半月。”
她手指划过第一行数字。
“网吧总营收,十九万八千四百块。”
陈锋没出声。
苏婉晴翻到下一页。
“扣掉房租、电费、设备折旧、维修、人工,网吧这边净利润十二万六千。”
再翻一页。
“林嫚夜宵摊从九月份正式出摊到现在,四个月总流水三万七千多。扣掉食材和煤气,净利润两万四千八。”
她把铅笔搁在账本旁边,深吸一口气。
“两项加起来,再扣掉咱们全家的日常开销、孩子学费、搬家置办费,净存款……”
笔尖落到最后一个数字上。
“十一万三千块。”
苏婉晴写完这个数,手指在纸上停了很久。
屋里只剩煤炉里蜂窝煤轻噼啪的响。
半年前,陈锋兜里只有八百七十块买断工龄的钱。
半年后,十一万三。
苏婉晴盯着那行数字,眼眶有点发热。
“十一万三。”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确认给自己听。
陈锋把账本拿过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收入项,支出项,日期,金额,每一笔都对得上。
“算得清楚。”
苏婉晴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
“我核了三遍,怕记错。”
“没记错。”
陈锋合上账本,手掌压在封面上。
苏婉晴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半年前还在下岗通知书上按手印,掌纹里全是机油和铁屑。
“陈锋。”
“嗯。”
“半年前你说要开网吧,我心里其实……没底。”
陈锋没接话。
苏婉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时候我想,能不被房东赶出去就行。能让小宇吃饱就行。”
她抬头,眼底亮了一层薄光。
“没想过这个数。”
陈锋把账本推回她手边。
“这才哪到哪。”
苏婉晴怔了一下。
“什么意思?”
陈锋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明年开春,我要在大学城开第二家店。”
苏婉晴的眼睛微睁大。
“第二家?”
“规模是这里的三倍。”
苏婉晴手里的铅笔停在半空。
“三倍?那得多少钱?”
“至少十五万,装修加设备。”
苏婉晴低头飞速算了一遍。
“十一万三的存款,拿出十五万?”
“还有三个月。”陈锋手指点了点账本封面。“到明年三月,网吧加夜宵摊,还能再攒四五万。刚好够。”
苏婉晴把铅笔放回桌面,指尖碰到笔杆,推出半寸又拉回来。
“那家里开支怎么办?万一中间出什么事……”
“留一万块应急。”
陈锋的语气没有半分犹豫。
“其余的,全部投进去。”
苏婉晴抿住嘴唇。
她在纺织厂干了六年,见过太多人把家底押进去,最后血本无归。
可面前这个男人,五个月时间,把八百七十块变成了十一万三。
“你确定大学城能成?”
“确定。”
“凭什么?”
陈锋看了她一眼。
“凭这本账。”
他伸手翻开账本最后几页。
“十月份日营收一千二到一千五,十一月升到一千六到一千八,十二月稳在两千以上。”
手指划过数字。
“老城区四十五台机器已经到顶了,再加机位也放不下。客人排队等位的事上周发生了三回。”
苏婉晴没反驳。
“市场在涨,机器在满,咱们不扩,别人就要来抢。”
陈锋把账本合上。
“所以年前这段时间,每一分钱都不能浪费。”
苏婉晴把账本收进铁盒里,锁扣紧。
“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把铁盒放进柜子最里面。
“年前的账我会盯紧,多余的开支我来砍。”
陈锋点头。
苏婉晴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锋。”
“嗯?”
“十一万三这个数……你不高兴吗?”
陈锋抬头看她。
灯管把她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
“高兴。”
苏婉晴等了两秒,没等到下半句。
“就这?”
陈锋嘴角动了一下。
“等明年这个时候,你再问我这句话。”
苏婉晴愣了一拍,随即唇角弯起来。
“好,那我等着。”
她转身出了后屋,脚步轻了两分。
陈锋独自坐在桌前,视线落到窗外的夜色里。
十一万三。
前世他到2000年才攒下这个数,中间磕磕绊绊,被人坑过两回,差点血本无归。
这一世,提前了整两年。
明年春天,新城区大学城。
刘国栋的钱,加上手里的存款,一百五十台机器的旗舰店。
那才是真正的起飞。
可在此之前,春节这一关,得先把钱挣稳。
陈锋翻开通宵场登记本,看了一眼最近几天的数据。
客流在涨。
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开始返乡了。
他拿起铅笔,在空白页上写了几个字。
春节套餐。
笔尖又加了一行。
包夜加饺子。
陈锋把铅笔搁下,站起身往外走。
路过客厅时,苏婉晴正坐在炉边织毛衣,竹针在她指间翻飞。
灰蓝、粉红、鹅黄,三团毛线码在脚边。
“明天叫林嫚来一趟,我有事跟你们说。”
苏婉晴抬头。
“什么事?”
“春节的生意,得提前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