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嫚低头摊开手掌,指缝里还粘着面粉,掌心那几块老茧硌着筷子,可比去年冻裂流血的时候,已经强出太多。
苏婉晴没有接她的话,转身把最后一张机桌擦干净,脏抹布搭到水桶边沿,水面漂着面粉和油星。
凌晨两点,网吧的闹劲降下去。
四十五台机器还亮着,客人盯着屏幕,有人打游戏,有人趴在键盘旁边眯眼,有人抱着纸杯慢慢喝豆浆。
没人再喊加饺子,前台总算空了下来。
陈锋从后屋端出三碗饺子,白瓷碗摆到柜面上,热气顶着灯光往上冒。
“吃饭。”
他把筷子分过去,又从墙边拖来两张塑料凳。
林嫚接过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块。
“还行,馅没散。”
苏婉晴坐到柜台后,用筷子夹开饺子,吹了两口才送到嘴边。
“皮擀薄了点,下次多撒点面粉,省得粘案板。”
林嫚斜眼瞥她。
“嫌我包得不好?”
“我说我擀的皮。”
林嫚嚼着饺子,话从齿缝里挤出来。
“这还差不多。”
陈锋靠着柜台吃了两个饺子,筷子没停,也没插进她俩这点斗嘴里。
吃到一半,林嫚弯腰从柜台下面摸出一瓶青岛啤酒,瓶身还带着凉气。
“大年三十,喝一口。”
瓶盖被她用筷子头撬开,叮的一声落到柜台底下。
陈锋看着那瓶酒。
“你还藏了这个?”
“过年喝两口酒,你也管?”
林嫚先给自己倒了半杯,又把酒瓶推到陈锋面前。
陈锋拿起酒瓶,往搪瓷杯里倒了小半杯。
苏婉晴攥着筷子坐在旁边,手没有伸过去。
林嫚把自己的杯子推到她跟前。
“你也沾一口。”
苏婉晴看着杯沿上的泡沫,迟了半拍。
“我不太能喝。”
“谁让你喝多了?抿一口,讨个彩头。”
苏婉晴接过杯子,嘴唇碰了杯沿,只喝了一点,苦味一上来,她眼皮轻轻夹了一下。
林嫚瞧见她那样,鼻子里哼出一声。
“你这也叫喝酒?舌尖碰一下就算完事?”
“我真喝不了。”
“行,放过你。”
林嫚仰头喝干自己杯里的啤酒,袖口往嘴边一擦。
陈锋端起搪瓷杯,视线在两个人脸上停了一圈。
“敬新年。”
林嫚怔了一下,抓起空杯碰过去。
苏婉晴也端起杯子,三只杯子在柜台上碰出一声轻响。
“往后,只会越过越好。”
陈锋说完,把杯里的酒喝了,像刚定下一笔账。
林嫚抓杯子的手收紧半分。
苏婉晴把杯子放回柜面,指腹贴着杯壁停了片刻。
半杯酒下肚,林嫚的话开始往外倒。
脸上起了红,眼尾被熬夜熏得发亮。
“陈锋,你知道我以前那个饭馆怎么黄的吗?”
陈锋夹起一个饺子。
“说。”
“那个死鬼赌钱,把店面押给人家了。”
林嫚用筷子戳着碗底,碗里那点汤汁晃了晃。
“我起早贪黑干了两年,一天都没歇过,早上五点去菜市场抢菜,晚上十一点还蹲在后厨刷锅,两年攒了三万多。”
话到这里,她喉咙卡了一下。
“三万块,他一个晚上输光。”
苏婉晴筷子停在碗边。
“第二天人跑了,留下两个还穿尿布的闺女,还有一屁股债。”
林嫚又灌了一口啤酒,酒沫沾在嘴角。
“债主上门,把锅搬走,桌子搬走,连灶台都砸了。我抱着两个孩子坐在店门口,大冬天,身上就一件旧棉袄。”
后排键盘声响得细碎,柜台这边没人接话。
陈锋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林嫚用袖口蹭了蹭鼻尖,嗓子还是硬的。
“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谁也别想再让我指望男人。”
她转头盯了陈锋一眼。
“结果呢,又落你手里了。”
陈锋唇角扯了一下。
“落我手里,你赔了?”
“谁说我赔了!”
林嫚把筷子丢回碗里,饺子汤溅到柜面上。
“我说当初,当初我是憋着气才跟你扯证的。”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林嫚的嗓门冲起来半截,又硬生生收住,后排还有客人趴着睡。
苏婉晴一直没插话,筷子被她捏在手里,指尖贴着竹筷来回摩挲。
林嫚扭头看她。
“喂,你呢?纺织厂那几年,没被人欺负过?”
苏婉晴把碗往柜台里推了推。
“被欺负过。”
“说说。”
苏婉晴过了几秒才开口。
“我们组长姓周,四十多岁。”
林嫚身子往前凑。
“月底赶产量,她专挑我的工位查。别人的线头没剪干净,她当没瞧见。我的布面只要起一点皱,她就拽出来,当着全车间骂。”
话说得轻,却一字一字落在柜台上。
“骂什么?”
“说我手脚慢,说我拖全组后腿,说我拿这份工资亏心。”
林嫚把眼睛眯起来。
“她凭什么?”
“我不送礼。”
苏婉晴低下头,视线落在碗沿那圈白瓷上。
“逢年过节,别人给她送烟酒,送购物券。我没送过。”
“你傻啊?”
“我是真拿不出来。”
苏婉晴抬头看她,眼底没有泪。
林嫚张了张嘴,又把话吞回去。
“后来呢?”
“后来厂子效益差,第一批名单里就有我。”
苏婉晴把筷子放齐,指尖在桌面蹭掉一点面粉。
“通知单发下来那天,周组长站在车间门口,看着我收东西,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林嫚一巴掌拍在柜台上。
“这种人,早晚摔跟头。”
苏婉晴摇头。
“过去了。”
“过什么去!”
林嫚压不住火。
“我要碰上这种人,当场把她骂回去。”
“骂完以后,孩子吃什么?”
林嫚的火气卡在喉咙里。
苏婉晴看着她,脸上只剩熬出来的冷静。
“我忍她,图的是陈宇能有口饭吃。”
前台没声了。
林嫚端起杯子,才发现杯底已经空了。
她把空杯放回柜面,磕出一声闷响。
“行,你比我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
苏婉晴把三副碗筷收到一起。
林嫚没再顶嘴。
两个女人隔着柜台看了一眼,又各自把脸转开。
大年三十的后半夜,两个人没有再拿情敌那点事堵心。
一个饭馆被赌鬼败光,一个纺织厂被组长踩到下岗,谁的日子都不是躺着熬过来的。
陈锋一直没说话。
他把碗筷收到柜台边,把搪瓷杯里最后一点酒喝完。
凌晨三点,巷子外的鞭炮声停了。
苏婉晴的眼皮撑不住,趴在柜台上,胳膊垫着额头,没多久就睡熟了。
林嫚靠着墙,腿搭在另一张凳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往旁边偏,最后歪着睡了过去。
柜台灯光落下来,苏婉晴眉心松开,林嫚嘴角还沾着一点酒沫。
陈锋起身进后屋,拿了两件外套出来。
一件搭到苏婉晴肩上,她动了动手指,没醒。
另一件盖到林嫚身上,她哼了一声,翻过身,把脸埋进袖子里。
陈锋走到门口,推开半扇玻璃门。
老城区的巷子空着,红色鞭炮纸铺在砖缝里,远处还有零星烟花窜上夜空。
1999年了。
过完这个年,oIcq会冒头。
大学城那边,网吧会一间接一间开起来。
街上大多数人还在算一个月几百块工资,没人知道门槛已经垫到脚下。
陈锋拢了拢外套领口,视线越过巷口低矮的屋顶。
他的局,才刚开。
身后传来林嫚含混的梦话。
“饺子……还没包完呢……”
陈锋回到前台,坐在两个女人中间的位置,翻开通宵登记本。
四十五台机器还亮着。
1999年的第一个凌晨,锋芒网吧照样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