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年味还挂在巷口的春联上。
街边铺面陆续开张,卷帘门一扇接一扇往上拉,铁皮声从巷头滚到巷尾。
锋芒网吧初四恢复营业。
春节七天,包夜加散客,账上进了小两万。
陈锋把账本合上,手指在最后一行数字上停了半秒,随手拿起柜台旁的座机,拨通刘国栋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起。
“哪位?”
“刘总,我是陈锋。”
“哟,小陈。”
刘国栋嗓门拔高半截。
“我正想着年后找你坐坐,你电话先来了。”
“今天有空吗?老城区新开了一家茶馆,出来谈点事。”
“几点?”
“下午两点。”
“行,我准点到。”
下午两点,福源茶馆二楼靠窗位置。
木桌竹椅,茶壶嘴冒着白汽,窗外就是老城区那排旧铺面,卷帘门上还贴着没揭的福字。
刘国栋早到五分钟,公文包放在脚边,包扣没扣上,里面露出一叠账单。
这人不是来喝闲茶的。
陈锋推门进去,刘国栋站起来,手掌先递过来。
“小陈,新年好啊。”
“刘总新年好。”
两人落座,茶杯碰了一下,年也算拜过了。
刘国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眼睛盯着陈锋。
“你主动约我,肯定不是闲聊。”
“对。”
陈锋把茶杯放回桌面。
“新城区大学城那件事,可以动了。”
刘国栋杯口停在嘴边。
“动了?年前不是说等开春?”
“正月十五以后开始准备,三月初开业。”
陈锋把话切开。
“今天先把方案谈死。”
刘国栋放下茶杯,身子往桌边靠了靠。
“你说。”
“新城区大学城,两万多学生,周边还没有一家正经网吧。”
陈锋从口袋里摸出折好的纸,摊在桌上。
“我要开的不是老城区这种小店,六十台机器起步,两层门面,楼上楼下分区,高级区,普通区,通宵区都拉开。”
刘国栋盯着纸上的数字。
“六十台?”
“对。”
“投入不小啊。”
陈锋竖起三根手指。
“总预算十五万。”
他点了点纸面。
“电脑设备九万,装修三万,桌椅,网线,杂费三万。”
刘国栋没接话,手指沿着杯沿转了一圈。
陈锋继续往下说。
“我出十万,占六成股份。”
“你出五万,占四成股份。”
刘国栋抬眼。
“你出十万占六成,我出五万占四成?”
“对。”
“按出资比例算,你多占了一成。”
陈锋端起茶杯,吹开浮在杯口的茶叶。
“我出技术,出管理,出打法。”
他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轻轻碰响。
“老城区锋芒这一套,会员卡,通宵场,分区定价,夜宵配套,全是我一手搭出来的。”
“这些东西搬到新城区,开门就能跑。”
“你只出钱,我连钱带脑子一起出。”
陈锋看着他。
“多占一成,过分吗?”
刘国栋夹着茶杯,杯口离嘴两寸,又放回桌面。
谈钱的时候,这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半点虚劲都没有。
“管理权归你?”
“日常经营我管。”
陈锋把边界摆清楚。
“重大决策两个人商量,但方向我定。”
“你可以随时看账,排班,定价,采购这些日常事,别插手。”
刘国栋拿杯盖拨了拨茶叶。
“小陈,你这条件,不低。”
“刘总,我给你算笔账。”
陈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老城区锋芒,四十五台机器,月入四万打底。”
“新城区两万多学生,六十台机器,我保守估计月入六万。”
六万。
刘国栋做建材十二年,好年份一个月净利也未必能摸到这个数。
“你占四成,每月到手两万四。”
陈锋用铅笔在纸角写下数字。
“五万块本金,两个月回本。”
这笔账,没弯子,直接摆到刘国栋面前。
茶馆楼下有人搓麻将,哗啦声顺着木楼梯往上窜。
刘国栋手掌在桌面上按了按,木桌响了两下。
“小陈,我再问你一句。”
“您说。”
“万一生意没你说得那么好呢?”
陈锋抬眼。
“刘总,你让人盯了锋芒一个月,数据你比我清楚。”
刘国栋没说话。
“老城区的客源,学生只占三成,剩下全是周边住户和打工的人。”
“新城区呢?”
陈锋手指点在大学城三个字上。
“两万多学生扎堆,手里有生活费,晚上没地方去,花三五块上一小时网,跟买两瓶汽水差不多。”
他收起铅笔。
“这种客源密度,不赚钱才奇怪。”
茶桌边安静了几秒。
刘国栋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杯底磕回桌面。
“行。”
一个字,落得干脆。
“十万加五万,六四分,管理权归你。”
刘国栋伸出右手,掌心厚实,虎口带茧。
“我认这个账。”
陈锋伸手握上去。
两只手在茶桌上方握实,随即松开。
“什么时候开始选址?”
刘国栋问。
“正月十五过后,我先去踩点。”
陈锋把纸折好塞回口袋。
“位置看准了,再让你出面谈租金。”
刘国栋挑了挑眉。
“为什么让我出面?”
“你在本地做了十二年生意,认识的人比我多。”
陈锋把话摊开。
“房东跟你谈,比跟我这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谈,价格能低两成。”
刘国栋笑出声,茶水都差点晃出来。
“你小子,连这个都算进去了?”
“钱能省一分是一分。”
“行,选址你先看,位置定了通知我,后面我来谈。”
两人又谈了半小时,装修风格,设备采购,开业时间,大致敲定。
三月初开业,往前倒一个半月,正月底就得动工。
时间紧,却不乱。
茶喝完,刘国栋结了账。
两人在茶馆门口握手。
“小陈,今年跟着你干,我有种感觉。”
“什么感觉?”
“发财的感觉。”
陈锋唇边动了动,没接这句话,推着自行车拐进巷子。
晚上八点,筒子楼。
陈锋进门时,客厅里只有林嫚一个人。
她坐在小桌旁,面前摊着一本硬皮笔记本,铅笔在纸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念有词。
“三十晚上包夜饺子九十五份,单价两块五,收入二百三十七块五。”
“初一到初三散卖,一百二十份,豆浆单卖又进了几十块。”
陈锋把外套搭到椅背上,走过去扫了一眼她的本子。
字写得潦草,数字倒是清清楚楚。
“算什么?”
林嫚头也没抬。
“春节期间夜宵摊的流水。”
“多少?”
“七天,一共进了一千九百块。”
林嫚笔尖在总数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扣掉成本,净赚一千二。”
“不错。”
“当然不错。”
林嫚把铅笔搁下,抬头瞪他。
“我从腊月二十八忙到初四,手都包肿了。”
陈锋拉过凳子坐下。
“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新城区大学城,我要开分店。”
林嫚眼皮跳了一下。
“分店?”
“六十台机器,比老城区大一倍。”
林嫚把笔记本合上,硬壳啪一声落回桌面。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跟刘国栋谈好了,正月底动工,三月初开业。”
林嫚盯着他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动。
“你倒是藏得住。”
“没藏,时机到了才说。”
林嫚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翘起二郎腿,脚尖在水泥地上点了两下。
屋里煤炉烧得发红,铁皮烟囱偶尔响一声。
她憋了几秒,还是问出口。
“新店的夜宵谁做?”
这句话说得随意,眼睛却没离开陈锋的脸。
陈锋看着她,反问一句。
“你想做?”
林嫚当场别过脸,下巴抬起来。
“谁想做了,我就随便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