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报完数,苏婉晴握着听筒,指腹贴在黑胶壳上,两秒没挪。
陈锋没有替她接话,只把听筒推回她手边。
“订单找的是你,你自己谈。”
苏婉晴接过电话。
“周厂长,三笔订单一共多少套?”
“一千八百套。”
“都是什么企业?”
“两家商场,一家运输公司。”
“时间撞不撞?”
“第一家十天要初稿,第二家十五天,运输公司一个月内交。”
“设计费呢?”
“商场制服每套二十二,运输公司每套十八。”
苏婉晴在心里拨了几笔账。
“我能接,不过三家必须分别签合同。”
“没问题。”
“大方向修改,重新计费。”
“照你上次的规矩来。”
“生产延误,不能挂到我名下。”
周建华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知道了,现在谁还敢拿厂里的交货责任压你?”
苏婉晴说话还像平时那样轻,句子却咬得清楚。
“那明天谈细项。”
电话挂断,林嫚先盯上了那串数字。
“一千八百套,少说三万多设计费?”
“差不离。”
“你这个月又要赢了。”
苏婉晴看向她。
“赢什么?”
“谁先月收入到两万,谁单独住一间。”
“那是上个月的话。”
“规矩又没作废。”
林嫚抱起胳膊。
“你两万已经拿过一次,现在又来三万多,我那间房还怎么争?”
陈锋翻开报纸。
“合同金额不算收入。”
“她接了单,还怕拿不到钱?”
“画完图,过完稿,钱进账,才算收入。”
林嫚下巴一抬。
“行,那我也不差,好滋味暑假每天流水快九百,月底净利照样能过两万。”
“先把两万挣到手再说。”
“你等着。”
搬进大房子两个月,卧室还没分出归属,厨房先冒了火星。
第二天傍晚,苏婉晴提着一篮青菜进门,林嫚已经占住灶台,锅里辣椒肉片翻着油声。
“你今天不是在店里吃?”
“店里忙完,回来给孩子做饭。”
“我买了鲫鱼,准备炖汤。”
“那你炖。”
“两个灶口都让你占了。”
林嫚指向左边灶眼。
“这口锅炒肉,旁边那口焖鸡,再等十分钟。”
“刚才你也说十分钟。”
“炒菜讲火候,哪能按表掐?”
“鱼回来到现在半小时,再等下去腥气重。”
“那你先处理鲫鱼。”
“鲫鱼处理干净了。”
林嫚偏头扫过案板,洗净的鲫鱼卧在白盘里,肚口还沥着水。
“你手倒快。”
“孩子七点要吃饭。”
“我的菜七点也能上桌。”
“全是辣菜,瑶瑶和琳琳吃不了。”
“这盘少放辣椒。”
“少放不等于不辣。”
“孩子都三岁了,能吃一点。”
苏婉晴说话没抬调子。
“她们昨天喝了两碗凉水,今天再吃辣,肚子会难受。”
林嫚握锅铲的手松了半寸。
“那你说怎么办?”
“给我留一个灶口。”
“锅刚热上。”
“我用小炉子炖也行。”
“那个火慢。”
“所以我才让你空一个灶口。”
两人站在灶台前,灶火烤着瓷砖,谁也没往后挪。
陈锋进门时,先闻到辣椒呛味,又看见水池边那盘鱼。
“晚饭还没上桌?”
林嫚立刻回头。
“你问她。”
苏婉晴擦干手上的水。
“我回来时,两个灶口都在用。”
“她非得今天炖鱼。”
“鱼是宇宇说想喝的。”
“我也做了鸡。”
“鸡里放了辣椒。”
“只放两颗。”
“宇宇嗓子刚好。”
林嫚把锅铲搁到灶台边。
“陈锋,你来评评理。”
“评什么理?”
“今晚到底该吃谁做的饭?”
陈锋扫了眼两口锅。
“都吃。”
“灶口不够。”
“肉片装盘,空一口锅炖鱼。”
林嫚指着焖鸡的锅。
“肉片能出锅,鸡还得二十分钟。”
“鸡端下来,用余温焖着。”
“凉了怎么办?”
“鱼汤炖好,再把鸡热一遍。”
林嫚盯着砂锅。
“味道会差。”
“能差多少?”
“反正会差。”
陈锋看着她。
“你是给家里人做饭,还是参加厨艺比赛?”
林嫚被这句话堵住。
“我想让孩子吃好的,也有错?”
“没错。”
陈锋又看向苏婉晴。
“鱼晚炖十分钟,会坏?”
“不会。”
“那你们拦在灶台前做什么?”
两个人同时闭了嘴。
陈锋指了指灶台。
“肉片出锅,鱼先煎,鸡端下来焖着,鱼汤炖上以后,再把鸡放回去。”
林嫚拿起锅铲。
“就你会安排。”
“要不你们继续站着,让孩子饿到八点。”
“谁站着了?”
她嘴上不服,还是把肉片装进盘里。
苏婉晴接过空锅,倒了少量油。
林嫚看见她的动作,又忍不住开口。
“煎鱼得多放点油才香。”
“煎到两面金黄就行。”
“油少了容易粘锅。”
“这口锅不粘。”
“你别翻早。”
苏婉晴看向她。
“你要不要来煎鱼?”
“我还得看着鸡。”
“那就别管鱼。”
林嫚眼睛一瞪。
“我提醒你还有错?”
陈锋在门外敲了敲门框。
“再拌嘴,今晚我带孩子下楼吃面。”
厨房里只剩锅里的油声。
饭菜端上桌,三个孩子先盯上了林嫚的辣椒肉片。
陈瑶伸出筷子。
“我要吃肉。”
林嫚给她夹了一块。
“慢点,有一点辣。”
陈琳也把碗递过去。
“我也要。”
苏婉晴把鱼汤盛好。
“先喝两口汤,再吃菜。”
陈瑶摇头。
“我要吃香香的肉。”
陈琳跟着学。
“我要香香的。”
林嫚嘴边压不住了。
“看见没有?孩子爱吃。”
苏婉晴盛汤的手停在碗沿。
“吃肉吧。”
她把那碗鱼汤放到陈宇面前。
“宇宇,你喝。”
陈宇看看她,又看看两个妹妹。
“我喝完还能再盛吗?”
“能。”
“妹妹不喝吗?”
“她们喜欢吃肉。”
苏婉晴垂下眼皮,汤勺碰在碗沿上,叮了一声。
陈锋夹起一筷子肉片。
“确实香。”
林嫚扬了扬下巴。
“当然。”
陈锋又喝了一口鱼汤。
“这碗汤更见功夫。”
林嫚嘴边那点得意收住。
“什么意思?”
“肉片重油重味,入口占便宜,鱼汤不腥,汤色还白,火候差半口,整锅就废。”
苏婉晴抬眼,汤勺还握在手里。
陈锋看向三个孩子。
“苏阿姨的汤最养人,林阿姨的菜最下饭,咱们家这桌饭,放老城区也没几家比得上。”
陈宇马上点头。
“我也觉得汤好喝。”
陈瑶看看肉片,又看看鱼汤。
“那我喝一口。”
陈琳把小碗推过去。
“我也要白白的汤。”
苏婉晴重新拿起汤勺。
“慢点喝,里面有鱼刺。”
林嫚低头扒了一口饭。
“会端水了不起?”
陈锋看着她。
“我说错了?”
“没说你错。”
“那你耳根红什么?”
“厨房热的。”
苏婉晴耳尖也添了红。
“饭桌旁边不热。”
林嫚立刻抓住话口。
“你不也红了?”
“我刚喝了热汤。”
“你汤还没碰。”
“我盛汤时热的。”
两个女人各自找理由,谁也不肯抬头。
吃过饭,林嫚抢着收碗。
“今天我洗碗,你去画图。”
苏婉晴看了她一眼。
“这么勤快?”
“我是不想你洗碗洗到一半,又拿交稿当借口。”
“我没拿过。”
“你心里指定想过。”
“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想什么?”
陈锋把最后一个碗递过去。
“再斗嘴,碗沿上的油要结住了。”
林嫚接碗时,指尖蹭到陈锋手背,瓷碗滑向水池边。
陈锋托住碗底。
“拿碗都拿不稳?”
“手上有油。”
“你还没洗碗,哪来的油?”
“刚才吃饭沾的。”
她夺过瓷碗,背对着他拧开水龙头。
“你出去,别碍事。”
陈锋走到客厅,刚在沙发坐下,苏婉晴便端来一杯茶。
她俯身放茶,几缕长发从肩头滑下来,擦过他的手臂。
“刚泡好,别急着喝。”
陈锋捏着报纸页角,纸边半天没翻过去。
“放着吧。”
苏婉晴没有立刻起身。
“今天累不累?”
“还行。”
“衬衫领口有褶,明早我给你熨平。”
“不用费事。”
“不费事。”
她把茶杯往他手边推近半寸,这才转身回屋。
厨房里的水声跟着大了一截。
陈锋盯着报纸上的黑字,整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等两扇房门都合上,他才抬手搓了搓发烫的耳根。
这个家,越来越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