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网吧和好滋味都忙,陈锋早出晚归,回家时两个女人大多带着孩子睡下了。
这天凌晨两点,账本刚合上,门板外响了两下。
笃笃。
陈锋抬头。
“谁?”
门外隔了两秒。
“我。”
林嫚。
陈锋拉开门,视线在她身上停住。
她没穿白天那套利落衣服,只套着浅色睡裙,外衣也没披,长发散在肩头,脸上那股泼辣劲全没了。
“怎么了?”
“睡不着。”
“孩子呢?”
“睡了。”
“做噩梦了?”
林嫚捏了捏睡裙边。
“你怎么知道?”
“半夜两点站我门口,不是噩梦,还能是什么?”
“我就不能找你说点事?”
“能。”
陈锋侧开身子。
“进来。”
林嫚进屋,坐到床边,两只手按在膝盖上,刚才在门外还敢抬头,进来以后反倒盯着地板缝。
陈锋倒了半杯温水,递过去。
“喝水。”
“我不渴。”
“拿着杯子。”
“你这人怎么递杯水都像派活?”
“那你喝不喝?”
林嫚接过杯子。
“喝。”
杯壁温着,她指腹贴在上面,半天没挪开。
陈锋坐到书桌旁。
“梦见什么了?”
“忘了。”
“那就回屋睡觉。”
“你就不能多问一句?”
“你说忘了,我问什么?”
林嫚瞪他一眼。
“梦见以前的事了。”
“什么事?”
“我不想说。”
“那就别说。”
“陈锋!”
“你自己说不想说。”
“我说不想说,你就真不追问?”
陈锋看着她。
“你半夜敲我门,心里不就憋着话?”
林嫚嘴唇动了动,那点火气被堵回嗓子里。
“你这人,真讨人嫌。”
“第一天知道?”
“以前更讨厌。”
“现在呢?”
她低头抿了口水。
“现在也没好到哪儿去。”
“那你还来?”
屋里安静下来,林嫚手里的杯子转了半圈,水面晃出细纹。
“我梦见以前有人上门要债。”
“你前夫欠的?”
“嗯。”
“欠多少?”
“最早说三千,后来变五千,再后来连利滚利,张嘴就要八千。”
“你替他还了?”
“我拿什么还?”
林嫚嘴角扯了一下,笑得难看。
“饭馆刚倒,桌椅,锅,冰柜,全让人搬走了,还不够,那帮人就堵在门口骂。”
“报警没有?”
“报了。”
“怎么处理?”
“人家说只是要账,又没动手,警察来了,他们就走,警察一走,他们又回来。”
“孩子当时在店里?”
“在。”
杯子被她攥紧,指腹贴着瓷壁来回摩挲。
“瑶瑶和琳琳还小,不懂那些人为什么拍门,门板一响,她们就哭,我只能把她们抱到后屋。”
陈锋脸色沉下去。
“那个男人呢?”
“早跑了。”
“没联系过你?”
“跑之前说去外地找活,让我等他。”
林嫚抬了抬眼,眼底全是讥讽。
“我等了半个月,等来一群要债的,后来才知道,他拿饭馆进货钱去赌,输了还借,借了又赌。”
“你们以前怎么认识的?”
“还问这个干什么?”
“想说就说。”
“那时候他嘴甜,会哄人,刚开饭馆也肯干,我以为日子能慢慢过起来。”
杯子被她放到床头,底座碰出轻响。
“结果生意稍微好一点,他就嫌一锅一锅炒菜来钱慢。”
“所以去赌?”
“他说赢一把,能顶饭馆干一个月。”
陈锋嗤了一声。
“输一把,能把全家埋进去。”
“我也这么骂过他。”
“没用?”
“有用还会跑?”
林嫚抬起头,眼眶被灯泡照得发红。
“我把店里最后几袋米藏起来,每天给孩子熬粥,自己不敢吃,怕第二天没东西下锅。”
“娘家没人帮你?”
“我爸妈身体不好,哥哥嫂子也不宽裕。”
“你没开口?”
“开过一次。”
她停了停,嗓子发干。
“嫂子借了我二十块,第二天哥哥就来问什么时候还,我后来没再登那个门。”
陈锋没接话。
林嫚吸了口气,话音低下去。
“最难的时候,我抱着两个孩子在小饭馆门口坐了一夜。”
“为什么不进去?”
“锁换了。”
“谁换的?”
“房东。”
“欠房租?”
“两个月。”
“后来呢?”
“我求他把锅给我,他不肯,说店里的东西全得抵租金。”
“你怎么拿回来的?”
“我在门口坐着不走。”
“坐了多久?”
“一天一夜。”
“他就给了?”
“第二天围观的人多,他怕丢人,扔给我一口旧锅。”
林嫚又笑了一下,嘴唇发白。
“就是后来摆摊那口锅。”
陈锋记得那口锅。
锅沿缺了一块,手柄缠着铁丝,林嫚第一次到网吧后门摆夜宵,用的就是那口锅。
“那时候我想,只要有锅,就饿不死。”
“你做到了。”
“做到了又怎么样?”
林嫚嗓门一下抬高,又立刻把后半截话吞回去,怕吵醒隔壁孩子。
“我每天在外面装得凶,谁敢少给一毛钱,我都能追半条街,可晚上回去,孩子一发烧,我连五块钱的药都得算半天。”
“现在不用算了。”
“我知道。”
“好滋味一天净挣多少,你比谁都清楚。”
“可我还是怕。”
这句话说出口,她肩膀垮了半截。
“怕什么?”
“怕哪天一睁眼,店没了,钱没了,你也说这生意做不下去了。”
“我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以前那个男人也说过,他会让我过好日子。”
陈锋脸色往下一沉。
“别拿我跟赌鬼放一块比。”
“我没比。”
“你刚才就在比。”
林嫚咬住嘴唇,眼泪砸到手背上。
“我知道你不一样。”
“知道还怕?”
“人吃过一次亏,就不能怕第二次?”
她抬手擦脸,越擦越乱。
“我不想哭,你别看。”
“半夜穿成这样进我屋,现在怕我看?”
林嫚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脸颊当场发烫。
“我睡觉就穿这个。”
“外面还有客厅。”
“大家都睡了。”
“陈宇半夜会起来喝水。”
她赶紧扯了扯肩带。
“我忘了拿外衣。”
陈锋起身,从椅背上取下衬衫,扔到她肩上。
“穿好。”
林嫚抓住衣领。
“你嫌我不正经?”
“我怕孩子看见,明天问你为什么穿我的衣服。”
“那我现在穿了,不还是会问?”
“回屋时把衬衫还回来。”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陈锋站到她面前。
“想听什么?”
“算了。”
“说。”
“我就是想知道,如果哪天好滋味赔了,你会不会把我赶出去?”
“不会。”
“如果我没现在这么能挣钱呢?”
“也不会。”
“如果两个孩子生病,要花好多钱呢?”
“治。”
“你连想都不用想?”
“这种事用不着想。”
林嫚抬头望着他,水汽糊在眼前,半天没说出话。
陈锋拿起床头的杯子,重新塞进她手里。
“房租交了半年,店铺合同也在,好滋味一天比一天稳,你现在担心的事,根本没发生。”
“可万一呢?”
“真有万一,我处理。”
“你什么都能处理?”
“不能。”
“那你还说?”
“处理不了,我就想办法,办法还不够,我就花钱找能处理的人。”
陈锋盯着她。
“哭能解决什么?”
“我就是憋不住。”
“那就哭完再回屋。”
“你不嫌烦?”
“我已经听了半宿,现在嫌烦也晚了。”
林嫚鼻尖通红,唇角动了动。
“还是不会说好话。”
“好听的话,那个赌鬼没少说,你还没听够?”
她那点笑没了。
陈锋抬手,掌心落在她头顶,没用多少力,只把她乱掉的头发揉顺了一把。
林嫚安静下来,连手里的杯子都不转了。
陈锋收回手。
“过去那些事,不提了。”
“以后有我在,你和孩子不会再受那种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