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在雪幕里传出去,闷闷的,足够让附近几条巷子里的人听见了。
有人从巷子里跑出来,有人从院子里探出头,有人在窗户后面张望。
他们看见何纪,看见他媳妇,看见他怀里抱着孩子的背影。
有人犹豫了一下,有人立刻转身进屋拉上老婆孩子跟了上来。
一个,两个,三个,五个,十个,二十个……
越来越多的人从巷子里跑出来,从院子里冲出来。
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抱着孩子,有的牵着老人,有的什么都没带,只穿着身上那件棉袄就跑出来了。
他们汇成一股人流,沿着村路,往黄丰村的方向跑。
何纪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回头看。
跟上来的人越来越多,男女老少,黑压压的一片,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地跑着。
有人摔倒了,旁边的人拉一把,爬起来继续跑。孩子跑不动了,大人抱起来背着跑。
老人跑不动了,年轻人架着跑。
何纪数了数,大概有小一百人。
更多的人没能跑出来。
有的被流民堵在了屋里,有的舍不得家里的粮食不肯走,有的还在犹豫。
有的已经来不及了……
何纪收回目光,转过头,继续往前跑。
身后,村子里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枪声,是门板被撞塌的声音。
紧接着是更响的哭喊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混在一起。
从村子的方向涌过来,穿过雪幕,追上了何纪的耳朵。
然后是火光。
有人打翻了煤油灯。
火舌舔上了房梁,舔上了窗户纸,舔上了干透了的木头。
火越烧越大,从一间屋子烧到另一间屋子,从一条巷子烧到另一条巷子。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把飘落的雪花照成了一片一片的、发着光的碎片,在黑色的夜空里飞舞。
嘶吼声从火光的方传来,是流民的,是村民的,分不清了。
绝望的声音充斥着整片天空,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
何纪等人赶到黄丰村村口的时候,雪下得正大。
徐远收到消息,披上那件虎皮大衣,连忙赶了过来。
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站了不少人。
何纪站在村口,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跑了将近两个小时,一路上不敢停,不敢慢,拖着那条被雪水浸透的腿,硬撑着跑到了黄丰村。
他的棉袄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雪水,贴在身上,在冷风里冒着白气。
脸上冻得通红,颧骨和鼻尖红得发紫,嘴唇发乌,干裂了好几道口子,渗着血。
他身后站着大杨树村逃出来的人,黑压压的一片,站在村口的雪地里。
一个个浑身是雪,头发上、肩膀上、眉毛上、睫毛上,全是雪。
张景贵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一把锄头,锄头上还带着泥,是刚从院子里拎出来的。
他的脸色发白,嘴唇在哆嗦,不是冷的,是怕的。他活了四十多年,没见过这种阵仗。
流民抢粮,放火烧村,几百上千人像蝗虫一样涌过来。
这种事,只在解放前听老人们讲过,没想到自己这辈子也能赶上。
黄涛站在张景贵旁边,腰间别着土枪,手里还攥着一把柴刀。
吴浩也在,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胸口偶尔还会疼一下,但不影响活动。
徐远目光落在何纪身上。
“何纪,流民还有多久到?”
何纪直起腰,喘了几口气,把气调匀了才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沙子。
“我不清楚。”
“我们逃出来的时候,他们还在村子里抢粮食。”
“但估计不会太慢,最多一个小时。”
徐远的眉头皱了一下。
一个小时。
他看向何纪身后那些人。
大杨树村逃出来的,老弱妇孺占了多半。
这些人跑了将近两个小时,又冷又饿又累,有的连鞋都跑丢了,光着脚站在雪地里,脚底板冻得发紫。
“好。”徐远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先把老弱妇孺安顿到村里去,找有空房子的户,挤一挤,先让他们暖和暖和。”
“能打的人,挑出来,组织起来。”
何纪点了点头,转过身,朝着大杨树村的人喊了一声,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
“老人、女人、孩子,先进村!”
“找地方歇着!”
“男人留下!”
人群动了。
有人扶着老人往村里走,有人抱着孩子跟在后面。
有人搀着受伤的、生病的、走不动的,一步一步地往村里挪。
剩下的男人站成了一片,二十来个人。
有的拿着柴刀,有的拿着锄头,有的两手空空,站在雪地里,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徐远转头看向张小虎。
张小虎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矛,矛头缠着铁丝,铁丝上还带着干了的黑红色痕迹。
是上次猎熊时候留下的。
他的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亮亮的,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认真。
“小虎,你跑得快,去山上,把刘铁柱他们叫下来。”徐远的声音又快又清楚。
“让他们枪都拿上,麻绳、柴刀、能带的工具都带上。”
“动作要快。”
张小虎点了点头,转过身,撒腿就跑。
他的身影在雪幕里一闪,就没了,只听见雪地里扑通扑通的脚步声。
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很快被风声吞没了。
徐远转过身,看着黄福生。
“村长,光凭我们这些人还不够。”
“村子里能动员的人,都动上。”
黄福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的手指头还在抖,攥着衣角攥得更紧了。
他把目光从徐远身上移开,看着村口那条路,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幕。
看着那片黑沉沉的、什么都没有的天空。
“就算这样……”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是怕。
“村里的青壮年,满打满算也就一百号人。”
“算上山里那三十个,再算上何纪带来的这二十来个人,一百五十人。”
他转过头,看着徐远,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绝望。
“一百五十人,怎么抵抗近千人的流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低到只有徐远能听见。
“人数差距,实在是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