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远看着黄福生,没有立刻回答。
“就算他们人多。”徐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们能逃跑吗?”
他转过身,伸手指着身后那片被雪覆盖的村子。
低矮的土坯房,破旧的院墙,歪歪扭扭的巷子。
柴火垛上堆得冒尖的柴火,咸肉架子上挂着的咸肉,窗户纸里透出来的昏黄的灯光。
“这是我们的家。”他的手放下来,又指向那些站在雪地里的村民。
指向张景贵,指向黄涛,指向那些攥着锄头、柴刀、铁锹、浑身发抖但没有后退的人。
“这是我们的家人。”
他又指了指村子方向,那些窗户纸里透出来的光。
“那是我们的粮食。”
他的手垂下来,揣进袖筒里。
“这是我们的根。”
他看着黄福生,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扎进雪地里。
“我不想让我的家人,成为像他们一样逃荒的流民。”
“你想吗?”
黄福生没有说话。
他的手还在抖,但攥着衣角的手指头松开了一些。
他看着徐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慌张,没有那种被逼到绝路上的绝望。
只有一种很平很稳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放在那里,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徐远收回目光,声音大了些,大到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见。
“打仗,靠的不是人多。”
“人多就能赢,那还打什么?”
“两边把人拉出来数一数,少的直接认输就行了。”
他转过身,指着村子里的巷子、院墙、屋顶、磨盘、柴火垛。
“这是我们的村子。”
“每一条街,每一条巷子,每一道墙,每一个能藏人的犄角旮旯,我们闭着眼睛都能走。”
“他们呢?”
他又指了指天上。
“零下十几度,大雪封路,他们从大杨树村跑过来,又冷又饿又累,在雪地里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我们在屋里待着,吃饱了,穿暖了,以逸待劳。”
他指了指脚下。
“我们是守,他们是攻。”
“我们在暗处,他们在明处。”
他最后指了指身后那些人。
“他们有近千人,但他们是流民。”
“没有组织,没有纪律,没有指挥。”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硬,像是铁锤砸在铁砧上。
一下一下的,砸得人心里的那层冰裂开了缝。
“他们冷,他们饿。”
“他们抢了大杨树村,有些人吃饱了,就不想再拼命了。”
“有些人抢到了粮食,就往别处跑了。”
“有些人被踩死了,被踩伤了,自己就先减员了。”
“说是上千人,真到了我们村口的,根本没有那么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比不过我们。”
“我们凭什么会输?”
没有人说话。
雪还在下,风还在吹,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的那些人,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
徐远看着他们,声音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更重了。
“恰恰相反,我们必胜!”
“必拿下!”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雪地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攥紧了手里的锄头。
有人把柴刀从腰间拔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有人挺直了腰板,把缩着的脖子伸了出来。
张景贵握着锄头的手不抖了。
黄涛把土枪从腰间取下来,端在手里,枪托抵在肩窝里,试了试瞄准的姿势。
吴浩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胸口,闷闷地咳了一声,把柴刀换到右手,握紧了。
何纪站在人群里,直起腰,把脸上的雪抹了一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他身后的那二十来个大杨树村的男人,眼神里刚刚的恐惧消散,战意渗了出来!
就在这时,村路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雪地里,一群人影从白茫茫的雪幕里钻出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张小虎,他的脸冻得通红。
“徐叔!人来了!”
他身后,刘铁柱带着二十九个人,排成两列,踩着雪,快步走了过来。
每个人身上都背着麻绳,有的捆成卷挎在肩上,有的缠在腰间,有的拎在手里。
麻绳是粗布麻绳,三股拧成一股。
每个人腰间都别着一杆土枪,枪管乌黑,在雪光里泛着冷光。
枪托抵在腰侧,随着走路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晃。
有的人腰间还别着柴刀,有的人背着斧头,有的人拎着铁丝网。
上次猎熊剩下的,还有几卷,拧成一团,拎在手里哗啦哗啦地响。
刘铁柱走到徐远面前,站定了,腰板挺得笔直,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雾。
“徐队长,人都到了。”
徐远点了点头,转过身,看向黄福生。
“村长,把黄丰村的地形图拿来。”
黄福生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点头,转身跑回村里。
他跑得很快,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跑进村支部的院子,手里多了一张发黄的纸。
纸不大,边角卷着,上面用毛笔画着黄丰村的平面图。
村子不大,五十来户人家,房子、巷子、村路、水井、磨盘,都画在上面。
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该有的都有。
黄福生把地图递给徐远,徐远接过来,铺在老槐树下面的石磨上。
150人,其中只有联防队的20人和部队的30人,带着土枪。
其他一些上山打过猎物的猎户,可能会用弓箭,但这么大的雪,准头估计也一般。
更多的还是柴刀,锄头这些武器……
徐远一边分析现有的武器,一边按照地图分配任务。
“黄丰村共有三个入口,东西南。”
“北边是后山,山路陡,雪大路滑,流民不可能从那边翻过来。”
“要防的,就是这三个方向。”
他把手指移到西边的入口,那里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路,两边是低矮的房子。
“刘铁柱,你领四十个人,守西边。”
“那边地势低,积雪最多,流民想从那边进来,势必得踩着雪走,走不快。”
“你们上屋顶,在路上挖坑道,铺上铁丝网,用麻绳当陷阱,能撑到天亮就行。”
刘铁柱看着地图,点了点头。
“行。”
但他没有立刻走。
他抬起头,看着徐远,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
“徐队长,流民……和山里的野兽可不一样。”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野兽就是野兽,打了就打了,杀了就杀了。”
“但流民……”
“是人。”
流民是人。
不是野兽,不是猎物,不是那些可以随便开枪、随便砍杀的东西。
他们有手有脚,有鼻子有眼,会说话,会哭,会喊,会求饶。
他们也是从别的地方逃过来的。
也是饿疯了、冷疯了、被逼到绝路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