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开春了,雪化了,外省的粮食会通过调拨,输送过来。
那么也会面临两个问题。
第一,价格太高,而且不好买。
外省调粮不是没有,但要托关系、搭人情,还不一定轮到自己。
最现实的还是去黑市买议价粮。
但黑市上的粮食,平时国营店卖八分钱一斤的玉米面,黑市上能翻到两三毛,还不一定足斤足两。
现在家里一共有340块钱。
但这笔钱开春要交给生产队,算明年的种子和化肥预付款。
剩下的才能买粮。
家里四口人吃饭,黑市粮价又高,吃的又多。
340块钱能剩下多少?
现在家里不缺粮,纯粹是还有几十斤的野猪肉。
但过年前肯定也就吃完了。
第二,县里的返销粮和救济粮,每家每户不一定能分到太多。
大杨树村一百多个人的口粮,肯定得优先补充。
其次才是黄丰村,黄福生、吴浩、张景贵等等几十家都缺粮。
等分到徐远家,还能有多少粮?
撑死一百斤,还是米面混在一起。
最多够吃一个月,剩下几个月咋整。
想来想去,只有进山这一条路。
可你都能想到进山,其他几个村子缺粮的,不也得进山?
几个村子,几百口人,全进山,山里还不得被打空了!
还是得想别的办法。
徐远忽然想起来,县里有一处禁山,是不开放的,即便是猎户也不行。
那条山脉叫伏牛山,在县城北边,绵延上百里,山高林密,沟壑纵横,野兽出没。
听村里的老猎户说,那山里什么都有……
野猪、野鹿、狍子、山羊,还有狼和豹子,早年据说还有老虎。
但普通猎户不敢进去,进去也出不来。
山路太险,林子太密,野兽太多,不是常年跑山的老手,进去就是送命。
所以县里把那条山脉封了,不许进,不许打猎,连采药都不行。
不是不让,是不敢让。
以前出过事,几个猎户结伴进山,再也没出来,连尸体都没找到。
但徐远不一样。
他可不是普通的猎户,对于他而言,进山和回家没什么区别。
而且他也不是孤军奋战。
三十个部队的人,就算有受伤的,但能动的终归还剩下几个。
加上联防队的几个猎户,组成一支10人小队,进山打猎,不是什么难事。
想到这,徐远决定和李队长商量一下。
……
第二天下午,李队长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是拎着东西。
这次不是苹果罐头,是两包红糖,用牛皮纸包着。
上面压着一块红纸,用麻绳扎着,一看就是供销社里买的那种。
他把红糖放在床头柜上,在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看了徐远一眼,又看了看房间里那几个女人。
把烟别在耳朵上,没点。
秀儿正在给徐远擦脸,毛巾拧得半干,一点一点地擦。
从额头擦到下巴,从下巴擦到脖子,擦得仔仔细细的。
婉清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件补好的棉袄,正对着光检查针脚。
白冰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针线,低着头缝补什么,耳朵却竖着,听着这边的动静。
“李队长。”徐远打了个招呼,靠在枕头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徐兄弟,气色不错啊。”李队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比前两天强多了。”
“躺了这几天,再不出去,骨头都要生锈了。”
徐远笑了笑,然后收了笑,看着李队长。
“李队长,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李队长见他表情认真,把别在耳朵上的烟取下来,放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你说。”
“缺粮的事,怎么样了?”徐远开门见山的问。
李队长点了点头,叹了口气:“知道。”
“这几天我正为这事发愁呢。”
“粮库就那么点存粮,上面拨下来的返销粮还没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大杨树村那边一百多口人等着吃饭,黄丰村这边也要补,难啊。”
“我想了个办法。”徐远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李队长看着他,等着。
“县里北边那条伏牛山,禁山,我知道。”
“普通猎户不让进,但我这个联防队队长的身份,应该能申请到许可。”
李队长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了,眉头皱了起来。
“伏牛山?”
“那条山脉可不好进。”
“山高林密,野兽多,县里封了好几年了,就是因为太危险,不让进。”
“我知道。”徐远说。
“但正因为封了几年,山里的猎物肯定多。”
“野猪、野鹿、狍子、山羊,弄一批出来,够大杨树村和黄丰村吃一阵子了。”
“我带刘铁柱他们进去,加上联防队的猎户,凑一支十人小队,问题应该不大。”
李队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可行。”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回徐远脸上。
“但得先拿到许可。”
“那片禁山现在归县林业局管,不归我们大队。”
“得跟林业局的人打招呼,拿到批文,才能进。”
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
这次没往耳朵上别,直接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我在林业局,认识一个科长。”
“可以帮你联系,但是批不批,他们说了算。”
他看了徐远一眼,眼神里有别的东西。
“你是联防队队长,见一些人,对你也有好处。”
那眼神徐远看得懂。
不是简单的帮忙牵线,是在帮他铺路。
联防队队长这个身份,在村里好使,在镇上也能说上话。
但到了县里,还不够看。
如果能借这个机会,跟县林业局的人搭上线,以后办事就方便多了。
人脉这东西,平时用不着,但到了用的时候,没有就是没有,现抓都来不及。
徐远笑了笑。
“好,那就麻烦李队长你联系了。”
李队长摆了摆手,把烟掐灭在搪瓷缸子里,站起来,把桌上的两包红糖往里推了推。
“行,我回去就联系。”
“你好好养伤,等批文下来了,你也好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再张罗进山的事。”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徐远一眼,嘴角带着笑。
“伏牛山,那可是个好地方。”
“封了好几年,山里的野猪怕是要成群了……”
李队长的脚步声刚在走廊尽头消失,白冰忽然开口了。
“县林业局,只怕没那么好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