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冰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病房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徐远偏过头看着她,低声问了一句:“你认识县林业局的人?”
白冰摇了摇头,把针线放在旁边的针线筐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交叠在一起。
“这里的不认识。”
“但估计他们这种,都差不多。”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县林业局管的是粮,这里面油水大着呢。”
“禁山,说好听点是防止人受伤,怕老百姓进去出事。”
“可里面指不定是什么情况。”
“偷猎、贩卖,肯定不会少。”
徐远靠在枕头上,看着白冰。
她说的话,徐远听得懂。
上一世,他就了解一些。
这个年代,保护动物的规范还没那么严格,许多物种都能出现在餐桌上,甚至是售卖。
野味不是稀罕事,山里的东西,打了就打了,卖了就卖了,没人管,也管不过来。
这也就导致了未来几十上百种的物种灭绝。
现在说这些,没人信,也没人在乎。
但白冰说的不是保护动物的事,她说的是另一件事。
禁山,禁的是老百姓,不是有门路的人。
普通人进不去,但有关系的人,想进就进,想打就打,想卖就卖。
那片山,名义上是林业局的,实际上是谁的,不好说。
婉清和秀儿皱起了眉头。
婉清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件补好的棉袄,手指头在棉袄的扣子上一下一下地摸着。
她看了看白冰,又看了看徐远,嘴唇动了动,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担忧。
“县林业局……会有那么严重?”
白冰点了点头,目光从婉清身上收回来,落回徐远脸上。
“就算不严重,也不会差到哪去。”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徐远消化这些话。
“所以你想带人去禁山打猎,就等于是动了他们的钱袋子。”
“你觉得,这事好办吗?”
徐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还真没想到,这里有这么多弯弯绕。
他以为禁山就是禁山,拿到批文就能进。
但白冰说的有道理。
如果那片山真的被某些人当成了私产,那他带着几十个人进去打猎,就不是申请批文的事。
是抢饭碗。
人家凭什么让你进?
凭你联防队队长的身份?
联防队队长在村里好使,在镇上能说话,到了县里,算什么东西?
白冰看了婉清和秀儿一眼。
“婉清姐,麻烦你带着秀儿去办一下出院手续吧。”
“估计明天就出院了。”
婉清愣了一下,看了看白冰,又看了看徐远。
她似乎想问什么,但没问,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棉袄叠好,放在床尾,站起来,拉着秀儿的手。
“走吧,跟我去办手续。”
秀儿被拉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徐远,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但没说什么,跟着婉清出去了。
门在她们身后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病房里只剩下徐远和白冰两个人。
白冰从窗边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在刚才婉清坐的位置坐下来。
她没有看徐远,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头。
手指头很白,很细,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但指尖上有茧子,是最近做针线磨出来的。
“县林业局那边……”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估计以李队长的位置和能力,办不下来。”
“就算那个高长官出面,也不好弄。”
“而且高长官,很难出面……”
徐远没有说话。
他知道白冰说的是实话。
李队长是镇上的,管的是联防队、民兵这些事,跟林业局不搭界。
他打电话过去,人家给不给面子,不好说。
就算给面子,也就是客气几句。
真到了批文的事上,人家有的是理由拖着、卡着、不给你办。
高长官是部队的,和林业局这种更不能搭边。
会比较敏感……
“可不进山就没粮食,还是得想想办法。”徐远说。
白冰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幽幽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叹出来的。
“还记得我给你的那枚玉佩吗?”
徐远点了点头。
“记得。”
那枚玉佩是白冰刚来的时候给他的。
很值钱,据说是清朝一个王爷戴在身边的……
但徐远知道,这玉佩的背景,肯定没表面那么简单。
所以他一直没有动,而是留在身边。
“如果谈不下来,你可以把玉佩亮出来。”白冰的声音很平,很淡。
“他们之中,应该会有识货的。”
徐远看着她,没有说话。
白冰没有看他,低着头,手指头在膝盖上画着圈,画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你是想让我用这枚玉佩,换进山的机会?”徐远问。
“这玉佩当是给他们的补偿?”
白冰摇了摇头:“不。”
“如果他们识货,他们不敢收这个玉佩。”
“就会让你进山。”
“因为他们知道,这玉佩,代表的是什么。”
“前提是,他们识货。”
徐远看着白冰的眼睛,看了很久。
白冰没有躲,就那么让他看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淡淡的、冷冷的样子。
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怀念,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徐远没有问那枚玉佩代表什么。
不是不想问,是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白冰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他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白冰把目光收回去,低下头,从针线筐里拿起那件还没缝完的衣裳,继续缝……
……
第二天,徐远办完了出院手续。
李队长站在卫生院门口,嘴里叼着烟。
看见徐远出来,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笑着点了点头。
“徐老弟,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李队长指着身后的人,那人四十来岁,体态偏胖,肚子挺着。
穿着灰蓝色的中山装,脚上一双黑皮鞋,擦得锃亮。
脸上带着笑,笑得很自然,很亲切。
“这位是县林业局的周科长,周安年。”
周安年笑着伸出手:“徐老弟是吧?”
“我听李队长介绍过你。”
“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徐远握了握他的手:“周科长,幸会。”
周安年把手收回去,看了看手表,那表是国产的,表盘不大,但很新。
表带是皮的,黑亮的。
他抬起头,笑着看了看徐远。
“咱们先吃个饭?”
“边吃边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