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有家馆子不错,味儿地道,环境也好。”
徐远点了点头:“麻烦周科长带路了。”
周安年摆了摆手,转过身,朝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走过去。
那是一辆苏联产的“伏尔加”,车头宽大,车身乌黑发亮。
车头上立着一个银色的标志,在阳光下闪着光。
车身没沾什么雪,像是刚从车库里开出来的,轮胎上的花纹还新。
周安年拉开后座的门,侧身坐进去……
徐远和李队长也上了车。
秀儿、婉清、白冰站在卫生院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开走。
三个人站成一排,谁也没说话。
秀儿的嘴嘟着,眼眶有点红,婉清拉了拉她的手。
白冰摇了摇头,露出一抹厌恶,转过身,拎着布袋,往家走。
……
车子开了将近四十分钟,在一家饭馆门口停下来。
饭馆不大,但门脸讲究。
门头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三个字,“聚贤居”。
字是行书,龙飞凤舞的,看着就有派头。
周安年推门进去,门里迎出来一个穿白衬衫、黑裤子的服务员。
弯着腰,笑着喊了一声“周科长”,领着他们往里走。
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进了一个包间。
包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松树和仙鹤,题款看不清,但裱得很好,玻璃框擦得亮亮的。
桌子是圆桌,铺着白色的桌布,桌布上压着一块玻璃转盘,转盘上摆着几碟小菜。
周安年在主位上坐下来,李队长坐在他左边,徐远坐在他右边。
服务员端上来一壶茶,给三个人各倒了一杯,退到门口站着,等着点菜。
周安年从桌上拿起菜谱。
“徐老弟第一次来,我给你点几个特色菜。”他笑着,手指头在菜谱上点了点。
“这个,红烧黄河大鲤鱼,味儿鲜得很。”
周安年又翻了一页。
“这个,葱烧海参。”
“这个,清炖甲鱼,冬天吃这个最补……”
总共五菜一汤,又来三瓶茅台。
徐远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有了数。
周安年点的这些菜,说是特色,其实就是贵,贵得离谱。
这顿饭,够普通人家吃好几个月的。
李队长瞥了徐远一眼,那眼神徐远看得懂。
这顿饭,得你请。
呵呵,还真让白冰说对了。
事还没办,先得搭一顿饭钱。
这还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没有别的,谁知道呢。
……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了,香味窜得满屋子都是。
李队长在旁边陪着,吃得不快。
徐远也吃着,但心思不在菜上。
李队长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笑着开口:“周科长,徐老弟这次来,是有个事想麻烦你。”
周安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说。”
“伏牛山那片禁山,徐老弟想带人进去打点猎物。”
“大杨树村那边不是遭了流民吗,粮食不够,想从山里弄点东西救急。”
周安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李队长啊,不是我不帮你。”
“林业局有规定,不准私自进山。”
“你们进了,别人也要进,怎么办?”
“这不是开特权吗?”
他看了徐远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虽然你是我的兄弟,但这事……难。”
徐远端着酒杯,没喝,听着。
“难”这个字,说得好。
不是“不行”,不是“办不了”,是“难”。
难,就不是不能办。
难,就需要想办法。
难,就需要有人来把这个“难”字解开。
怎么解?
用什么解?
周安年没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徐远心底冷笑,这帮人说话的套路,真是经典。
不把话说死,但又不说能办。
把球踢给你,让你自己琢磨,让你自己主动往上凑。
你凑上去了,他还要推两下,显得自己不是那种人。
你推不动了,他才勉为其难地收下,还要说一句“下不为例”。
“周科长,这里面的门路我也不懂。”徐远陪笑道。
“怎么才能进山,你直说吧。”
周安年正在夹一块海参,筷子停在半空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徐兄弟,明白人啊。”
“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他坐直了身子,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五指张开,在徐远面前晃了一下。
“你们进山,打的东西,我要这个数。”
五成。
徐远和李队长的眉头同时皱了一下。
打一百斤肉,要拿走五十斤。
如果打十头野猪,要拿走五头!
狮子大开口也没有这么要的,这哪是帮忙,这是趁火打劫。
徐远没有说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李队长也没说话,低着头,看着面前的酒杯,手指头在杯壁上一下一下地摸着,摸得很慢。
周安年看着两个人的表情,笑了笑,那笑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们会是这个反应”的从容。
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放下,身子往后一靠,椅背被他的体重压得吱呀一声。
“徐兄弟,这个数不高啊。”
“这还是我看在李队长的面子上,别人,我要它七成。”
他把五根手指头收回去,握成拳,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进山,可不是个便宜事,懂吗?”
周安年看了看两个人,知道这话得给他们点时间消化。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拍了拍中山装的下摆,把扣子解开了一颗,松了松肚子。
“我去上个厕所。”
“两位老弟商量商量。”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咔的,越来越远,门在身后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包厢里安静下来。
徐远靠在椅背上,缓缓开口道:“还跟别人要七成?”
“我踏马一成都不想给他。”
李队长叹了口气,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徐兄弟,消消气。”
“谁让人家管这片呢?”
“消什么气?”徐远坐直了身子,看着李队长,目光很硬,硬得像石头。
“我大老远来一趟,就是为了跟他分钱?”
“就是为了看他的脸色?”
李队长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点了点头。
“对。”
徐远伸出手,搂住李队长的肩膀,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李队长没躲,由着他搂着。
徐远另一只手伸到李队长腰间,把他别在腰带上的驳壳枪抽了出来。
拍在桌上。
“李队长,你说我好不容易通过测试,当上了联防队队长。”
李队长看着桌上那把枪,又看了看徐远,点了点头。
“对。”
“我还进山打猎,打熊,打狼,打老虎,抵抗流民。”徐远继续说。
李队长又点了点头。
“对。”
“我现在为民请命,造福村民……”徐远冷下脸。
“结果你让我看他的脸色?”
李队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默默吐出一个字:“对。”
徐远拍桌:“那我踏马不成跪着要饭的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