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大队的干部搬来一杆大秤。
铁制的,秤钩子粗得像手指头,秤砣有西瓜那么大。
两个人把秤抬起来,一个人把野猪的后腿挂在秤钩上,另一个人挪秤砣。
“二百二十三斤!”
“二百零五斤!”
“一百八十七斤!”
“……”
一个接一个地报数,李队长在本子上一笔一笔地记着,铅笔头在本子上刷刷地响。
二十二头野猪,大的两百多斤,小的一百五十来斤,加起来毛重四千多斤。
但毛重不算数,得去毛、去皮、去骨、去内脏。
李队长让人现场收拾了一头,收拾干净了再上秤。
毛重两百三十斤的野猪,净肉只剩下一百五十斤左右。
“差不多六七成。”李队长在本子上算了算,抬起头看着徐远。
“毛重五千二百斤,净肉按六成算,三千来斤。”
“就算三千斤!”
徐远点了点头:“上交百分之二十,那就是六百斤。”
李队长在本子上划了两笔。
“剩下两千四百斤。”
两千四百斤肉。
李队长抬起头,看着徐远。
“这些肉,怎么分?”
徐远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指了指地上那些野猪。
“大杨树村一百多口人,房子烧了,粮食被抢了,现在什么都没有。”
“这些肉,要先紧着他们。”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点了点头。
大杨树村遭了流民的事,整个大队都知道。
房子烧了十几间,粮食被抢了个精光,一百多口人现在靠大队的救济粮吊着。
一天两顿稀粥,清得能照见人影。
但肉的数量乍一看很多,可其实仔细一数,没剩下啥。
大杨树村一百多口人,黄丰村几十口。
就按两百人算。
两百人,分两千四百斤肉。
一人,也就能分十二斤!
“大杨树村,按人头分,一人十二斤。”徐远说。
李队长在本子上算了算。
大杨树村一百五十多口人,一人十二斤。
就是一千八百斤。
“剩下的六百斤肉,分给黄丰村。”徐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除了肉,野猪的皮毛,獠牙等,能卖钱的,就分给参与打猎的。”
“不能让他们白出力。”
李队长点了点头。
这个可以,野猪皮毛,獠牙,还是值些钱的。
粮食短缺,肉没法多分,钱还是能给的。
徐远靠在墙根上,双手揣在袖筒里,脑子里在算另一笔账。
十二斤肉,省着吃。
一天半斤,能吃二十来天。
一天半斤肉,在现在这个年月,已经不算少了。
但二十来天,不够!
徐远站在院子角落里,抬头看着墙上挂着的那本日历。
12月2日。
这些肉,最多到1月初,就吃没了。
徐远叹了口气。
只希望那个时候,雪下得小一些,路能通。
外面的粮食运进来,压力能缓解许多。
但就算粮食运进来,价格也不会便宜。
外省调粮,运输成本摆在那儿。
再加上中间经手的人多一道,价格翻一倍都不止。
好在卖得贵,总比没有强。
否则,还是要进山再想办法……
山里的野猪,不说被他打光,但是成规模的肯定是没有了。
再进山,就得往更深的地方走。
熊,老虎……
都不是好惹的东西。
“唉,到时候再说吧。”徐远嘀咕了一句,把手揣进袖筒里,往大队办公室走去。
……
在大队等了半个小时,账算好了。
徐远进去领东西。
李队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个本子,铅笔夹在耳朵上。
看见徐远进来,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
“十二斤肉,还有三十块的赏钱。”
徐远拿起信封,捏了捏,里面是票子,厚厚的一沓。
但都是毛票,最大面额的大概是五块的。
“野猪皮毛、獠牙那些,卖给供销社了,一共卖了一百多块。”
李队长解释道,把铅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本子上点了点。
“十个人分,你是队长,多分十块,其他人一人二十。”
徐远点了点头,把信封揣进棉袄内兜里,拍了拍。
三十块。
不多。
但也没办法。
野猪皮毛本身就不是太值钱,又不是虎皮熊皮,一张野猪皮能卖几块钱就不错了。
獠牙倒是能卖贵一点,但也不多。
十个人分下来,能分到这些,已经算大队吃的少了。
徐远在心里算着账。
三十块,就算到时候粮食涨价,涨到两三毛一斤,也能买一百多斤玉米面。
一百多斤玉米面,加上这十二斤肉,省着吃,够家里四口人吃一个多月了。
“肉在外面,老张头在给你砍。”李队长朝窗外努了努嘴。
徐远转过身,透过窗户看见院子里一个老头正拎着砍刀,在一头野猪身上比划。
旁边放着一杆秤,秤盘上已经堆了一堆肉,用草绳串着。
徐远走出去,老张头看见他,笑了一下,露出几颗黄牙。
“徐队长,给你挑的好肉,肋条,肥瘦相间,炖着吃香。”
说着,一刀砍下去,又一条肉从猪肋骨上剔下来,往秤盘上一扔,挪了挪秤砣。
“正好十二斤,高高儿的。”
老张头把肉从秤盘上取下来,用草绳串了两道,打了个结,递过来。
“谢了。”徐远接过来,沉甸甸,油汪汪的。
肉上还带着血丝,在冷风里冒着白气。
他把肉拎在手里,转身往回走。
路过院子角落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四头小野猪。
它们被关在一个用木板临时钉起来的圈里,地上铺了一层干草。
四头小猪挤在一起,缩成一团,眼睛半睁着,身子在发抖。
旁边放着一只破碗,碗里是搅碎的玉米糊糊,但好像没怎么动过。
大队决定先养着它们。
这东西有野性,不好送去动物园。
但又太小,杀了没多少肉,不值得。
先养着,养肥了再杀。
徐远看了两眼,转过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