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儿哭得更凶了。
婉清站在人群后面,没有往前挤。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袄,头发用木簪子别着,手里还攥着一条没缝完的围巾。
毛线针别在围巾上,一晃一晃的。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徐远,看着白冰,看着那辆装满粮食的马车。
她的眼眶也红了。
但没有像秀儿那样哭出声来,只是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往下淌。
淌过嘴角,淌进脖子里,她抬手擦了擦,又流出来了,擦不完。
她知道,这一趟徐远是多么的凶险!
那可是雪崩啊!
雪崩的声音,甚至传播了近万米!
黄丰村都能感受到震动!
徐远抬起头,越过秀儿的肩膀,看见了婉清。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
徐远朝她点了点头。
婉清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她低下头,用手指头把脸上的泪擦了,又低下头,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白冰从马车上跳下来,走到婉清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她旁边。
婉清偏过头看了白冰一眼,伸手握住了白冰的手。
秀儿哭够了,从徐远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鼻头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脸,回头看了一眼婉清和白冰,又转回来看着徐远。
“下次,下次你出远门,我也要跟着。”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很认真。
徐远笑了一下。
“行。”
秀儿这才破涕为笑,又用手背擦了擦脸,转身跑回去穿鞋了……
大队的人来了,拿秤的拿秤,记账的记账,开始清点粮食。
两千斤大米,一千斤白面,三百桶油。
一样一样过秤,一样一样登记,数字和粮食局清单上对得上,一样没少。
本来还有一百斤鸡鸭鱼肉。
但那些东西被放在老冯的车上,被狼群叼走。
大队的人记了一笔,说是损失了。
李队长站在粮食堆旁边,手里拿着本子,铅笔夹在耳朵上,从头到尾点了一遍。
然后抬起头,看着徐远。
“够了。”他说,声音不大,但说得很确定。
“这些粮食,省着吃,够吃到过年。”
徐远点了点头。
2月2过年,今天是12月10号。
上次进山打的野猪肉,还够吃20天。
这次的粮食,够吃一个多月。
到过年完全没问题。
甚至能吃到十五!
村民们脸上的表情明显不一样了。
前几天那种焦虑、紧张、提心吊胆的神色,像是被这场雪盖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松快。
有人蹲在粮食堆旁边,用手摸了摸米袋子,呵呵地笑。
有人站在远处看着,不说话,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年关难过年年过。
今年,算是过去了……
……
平城。
县城宾馆。
白夫人坐在房间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壶茶,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她没有叫人换。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山里没什么区别。
刚刚得到的消息,徐远和白冰活着回来了,粮食一颗不少地运到了黄丰村。
老冯却死了!
白夫人的脸色,不再是之前那种从容不迫的平静了。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头搭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敲得很慢,但很有力。
“没用的东西。”她低声说了四个字。
声音不大,但房间里那两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都听见了。
他们站在门边,腰板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像是两尊泥塑。
白夫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凉了,涩口。
她把杯子放下,手指头继续在桌沿上敲。
“连雪崩这种意外都弄不好,让白冰那个小贱人跑了。”
“要你有什么用!”
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地冷静了下来。
眉头还是皱着的,但敲桌沿的手指头停下来了。
她开始想事情。
老冯之前跟她提过,徐远和白冰似乎注意到了蹊跷。
然后就是返销粮暂缓三天运输。
运粮的时候,老冯死了。
白夫人蹙着眉,目光从桌面移到了窗外。
是巧合吗?
恐怕不像。
可要说不是巧合……
那个小贱人找的男人,是真有几分本事?
还是单纯的运气好?
她不敢断定。
但这件事,肯定没那么简单。
返销粮是钱家提供的……
会是他们从中捣乱吗?
但钱家敢做到这一步吗?
敢为了白冰那丫头,跟她作对?
跟叶家作对?
白夫人不知道。
她还不能确定。
好在徐远和白冰还活着这个事,暂时不会传到白家耳朵里去。
她还有时间收拾这个烂摊子。
站在门边的保镖往前走了一步,低着头,声音不大。
“夫人,您该回家了。”
“老爷今天早上还打电话催来着。”
白夫人的脸色一沉。
“哼。”她冷笑了一声。
“他自己在外风流惯了,管我倒是管得紧。”
话虽这么说,但她还是站了起来。
她本来就不该远赴平城。
这趟差事,从白冰的玉佩在陈盛手里露面的那一刻起,就不该由她亲自来办。
但她来了,因为白冰那个小贱人值得她亲自来一趟。
现在事情没办成,反倒拖了好几天。
即便是她丈夫不催,也该回去了。
可惜了。
让白冰那小贱人又多活些日子。
白夫人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天。
灰蒙蒙的,雪已经停了,但云还没有散,压得很低,像是一床脏兮兮的棉被盖在整座城市上面。
她知道白冰在黄丰村。
那个山沟沟里的小村子,偏得很,穷得很。
冬天大雪封了路,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
白冰躲在那样的地方,一时半会儿确实不好找。
但也不是找不到。
春天来了,雪化了,路通了,她的机会就来了。
弄死她,是早晚的事。
白夫人转过身,走到桌子旁边,拿起那张白冰的照片。
照片里的白冰站在幕布前面,背挺得笔直。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镜头,平静得像一潭水。
白夫人看着那张脸,看了两秒。
然后她把照片扔进了旁边的火堆里。
火苗舔着相纸,先是边角卷了起来。
然后是整张照片缩成一团,黑白色的脸在火焰中扭曲、变形、熔化……
最后变成了一撮灰烬,和炭灰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白冰,我一定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