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远在家歇了两天，下午正蹲在院子里磨刀，院门被推开了。
“徐老弟，告诉你个好消息。”
“盖房的事，定了！”
李队长笑呵呵走进来，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徐远听见这话，眼神一亮。
粮食问题暂时解决后，压在大家心头的另一块石头就浮上来了。
房子！
大杨树村一百五十多口人，十几间黄土屋被流民烧了，烧得只剩下几堵黑乎乎的断墙。
黄丰村也好不到哪去，几间年久失修的土房在流民抢粮的时候被挤塌了。
村民们现在挤在大队的几间空屋子里，打着通铺。
一家挨着一家，男人睡一边，女人睡一边，中间拉一块布帘子隔开。
白天还好，到了晚上，咳嗽声、孩子哭声、打鼾声混在一起。
翻个身都能碰到旁边人的胳膊。
这种情况肯定要改善，总不能让大家在大队里待着过年吧？
眼下离2月2过年还有一个多月。
趁这段时间盖起新房，年前入住，时间刚好。
虽说冬天土硬、天冷，盖房子比春夏季费劲得多，但不是不能干。
土坯可以在室内或者背风的地方提前打好，石头可以从山上现采。
至于木材，大队还有一批存货，是前年林场分的，一直没舍得用。
人手也不缺。
那些流民经过这段日子的改造和休养，身体也恢复了一些。
当初他们逃荒过来，饿得皮包骨头，有的连路都走不稳，抢粮食的时候是被逼急了。
大队没有把他们往死路上逼。
罪大恶极的几个，趁乱杀人放火的，已经被县里来人枪毙了。
剩下的手上没有人命。
每天一碗粥、一个馒头，偶尔有个鸡蛋。
跟大队里的人和村民们不能比，但也比他们饿急了去抢粮食强。
这些人现在什么都不敢说，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低着头做人。
生怕多走一步路就被赶出去。
盖房子，正好用得上他们。
李队长继续说：“县里的意思是，一共盖三十间土屋。”
“大杨树村二十间，黄丰村十间。”
“不过有个条件。”
“房子盖多大、盖成什么样，大队自己定，但要报公社备案。”
“标准面积六十平，一间主屋，一间次屋，一个后厨，加一个十五平的外院。”
“一户只能盖一间，想扩建的可以，多出来的面积自己掏钱。”
徐远问：“多少钱一平？”
“两块五。”李队长把烟灰弹在地上。
“木料、瓦片、石灰、钉子……”
“大队只能给出地基和土坯，其他的都得买。”
“两块五算是成本价了，公社也点了头的。”
但他们俩心里都清楚，明码标价虽然是两块五，但大队的人，肯定是赚了点的。
你扩建的越大，赚的越多。
这种土木工程的油水，大着呢……
当然，俩人心照不宣的都没挑明。
徐远在心里大致算了算。
扩二十平就是五十块钱。
这个年月的五十块，不是小数目，但家里人口多的，挤在六十平里确实不够住。
有能力的就扩，没能力的就凑合着住，也算公平。
李队长把烟掐灭在鞋底上，又从兜里摸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睛看着徐远。
“还有个好事。”
徐远抬起头看着他。
“这次改建，正常都是土屋，可你不一样。”
“你打了猎，运了粮，还是联防队队长，你可以跟上面审批，盖间砖瓦房。”
“你们黄丰村，也就村长黄景贵家里是砖瓦房，还不大，屋内也就五十来平。”
“你申请砖瓦房，直接就能盖个六十平的，想扩建再往上加钱。”
“一平米……”他顿了顿，像是在算账。
“砖瓦房比土屋贵不少，砖头、瓦片、石灰、沙子，哪样都比土坯贵。”
“一平米大概要……六块钱左右。”
“贵是贵了点，但房子好啊。”
这六块钱，大队最少就能拿两块！
当然，李队长也不想坑徐远这么多，但规矩就是规矩。
大队的人都得有的拿，这事才能办下来。
这两块钱真分到他手里，可能也就剩下几毛……
“砖瓦房。”徐远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他看过黄景贵家的砖瓦房。
青砖到顶，灰瓦盖面，墙比土屋薄了将近一半。
但冬天住进去比土屋暖和得多。
土屋的墙厚，但土坯不保温，火炕烧得再旺，热气也存不住。
墙缝里往外渗凉风，晚上睡觉得把被子掖得严严实实。
砖瓦房不一样，砖墙密实，不透风。
再加上瓦顶比草顶厚实，雪压在上面化得慢，寒气渗不下来。
屋子里头干爽爽的，没有土屋那股潮霉味。
再说整洁。
土屋住久了，墙皮会掉，裂缝里藏虫子，地面上坑坑洼洼的，扫不干净。
砖瓦房地面可以铺砖，墙面抹得平，灶台连着炕，烧火做饭的热气顺烟道走。
整个屋子都是热的。
不像土屋，灶台跟前热得站不住人，炕梢那头还是凉的。
最要紧的是结实。
土坯房过个几年就得修，墙根被雨水泡了要补，屋顶漏了要换草。
砖瓦房住进去二三十年不用大动，顶多换几片瓦。
徐远想到这里，不由得心动了一下。
李队长看出他在想什么，又吸了一口烟，慢悠悠地说。
“最主要的是，你申请砖瓦房，其他人没什么意见。”
这话说得有道理。
这个年代，想在村里盖个砖瓦房，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徐远心里清楚，1964年的政策卡得紧。
农村建房不是你想盖就能盖的。
得有证件，得审批，得有正当理由。
具体来说，农村建房要先向大队申请，大队同意后报公社审批，公社再报县里备案。
一层一层过，哪一个环节卡住了都盖不成。
审批的时候要看你的身份、你的贡献、你的家庭情况。
普通农民申请砖瓦房，公社那一关就过不了。
理由很简单，砖瓦房是“高标准住房”。
农村社员应该“艰苦奋斗、勤俭节约”，盖土坯房才是本分。
但徐远不一样。
他是联防队队长，是猎杀野猪的主力，是运返销粮的带头人。
这些事在公社那里都是有记录的。
一个对集体有贡献的人，申请改善居住条件，上面不会卡。
不但不会卡，还会作为“奖励先进”的典型来当做激励。
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资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