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
一大早,村口就传来汽车的轰鸣声。
不是那种小轿车的声音,是大卡车,发动机轰隆隆地响,震得地上的石子都在跳。
村民们从屋里跑出来,站在路边看,看见一辆解放牌大卡车从村外的土路上开进来。
车屁股后面扬起一条长长的灰龙。
卡车在村口的打谷场上停下来。
司机从驾驶室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四周看了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徐远!谁是徐远!”
徐远从院子里走出来,快步走到打谷场。
司机从兜里掏出一张单子,递给他。
“你的货,签个字。”
徐远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在上面签了名字。
司机爬上卡车,把车厢上的帆布篷掀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卷一卷的塑料布,白的,半透明的,在阳光下泛着亮闪闪的光。
整整一卡车!
徐远站在车旁边,看着那满满一车厢的塑料布,嘴角动了一下。
白冰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塑料布,心里算了一下。
这一卡车,别说五亩地了,二十亩地都够用!
钱叔这是真帮忙啊。
“张大哥!”徐远朝村里喊了一声。
没一会儿,张景贵从巷口跑出来了。
他跑得不快,但步子很大,棉袄扣子都没系,敞着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旧毛衣。
张小虎跟在他后面,跑得比他爹快多了,几步就蹿到了卡车跟前。
仰着头看着车厢里那些白花花的塑料布,嘴巴张着,合不上。
“徐叔,这是啥?”张小虎伸出手指头戳了戳最近的一卷塑料布。
指尖碰到的那一瞬间,他缩了一下手。
“凉的,滑溜溜的。”
“塑料布。”徐远说。
张小虎又伸手摸了一下,这回没缩手,来回摸了两遍,像是在摸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塑料布?干啥用的?”
徐远没来得及回答,身后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刘铁柱带着部队的三十个人从山里回来了。
他们进山拉练了几天,今天刚好回来。
三十个人,穿着统一的军绿色棉袄,背着枪,排着队走过来。
脚步踩在地上,齐刷刷的,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地颤。
巧了,正好回来当苦力……
徐远挥了挥手,朝着身后的队伍喊了一声。
“来,卸车!”
三十个人齐刷刷地动起来。
有人爬上车厢往下搬,有人在下面接,有人扛着往地里送,有人在地头码放整齐。
动作麻利得很,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
不到半个时辰,一卡车的塑料布全卸完了,整整齐齐地码在地头上,白花花的一大片。
徐远蹲在地头,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图。
不是那种精细的图纸,就是几条线,几个框,但该有的都有了。
长宽高,骨架间距,塑料布怎么铺,压土怎么压,出入口留多宽,风口留几个,画得清清楚楚。
他画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着刘铁柱和张景贵招了招手。
两个人凑过来,蹲在地上看那张图。
徐远用枯枝指着图上的一条一条线,给他们讲。
刘铁柱一边听一边点头,他干过工程兵,这种活儿一听就明白。
张景贵听得慢一些,但听得仔细,不懂的地方就问。
问完了再在脑子里过一遍,过明白了才点头。
等徐远讲完了,刘铁柱站起来,把地上的图又看了一遍。
然后转过身,对着那三十个部队的人喊了一声。
“砍竹子!”
“碗口粗的,五尺长一根!”
“天黑之前,弄两百根回来!”
三十个人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刘铁柱又喊了一声:“别全走啊,留十个人,跟我平地基!”
张景贵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朝村里走。
走了几步,回头朝张小虎喊了一句。
“回去拿工具!”
“把你何纪叔也叫来!”
何纪家的种子也出了问题,昨天就来黄丰村求助徐远了。
张小虎应了一声,撒腿就往村里跑。
地头上一下子就忙起来了。
刘铁柱带着十个人平地基。
他们把地头那片空地上的石头捡干净,把凹凸不平的地方填平夯实。
用绳子拉了线,横平竖直的,跟用尺子量过一样。
徐远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了一句“地基再宽一尺”。
刘铁柱点了点头,二话没说就带着人改了。
到了下午,砍竹子的人回来了。
每人扛着几根竹子,碗口粗的,新鲜的,切口处还在往外渗水,一股清香味儿。
竹子堆在地头,摞成一座小山。
刘铁柱带着人开始搭骨架。
竹子一根一根地插进土里,弯成拱形,两头埋深,压结实。
一根,两根,三根……
隔几步一根,隔几步一根,一排排过去,整整齐齐的,像一道道弯弯的彩虹趴在地上。
张小虎跟着扛竹子,扛了几趟,累得气喘吁吁的,把竹子往地上一放,直起腰擦了把汗。
他走到徐远跟前,看着那些正在搭起来的大棚骨架。
歪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没忍住,开口问了一句。
“徐叔,咱弄这个是啥东西啊?”
“真有用?”
徐远站在地头,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看着那些正在搭建的骨架。
竹子在阳光下泛着青黄色的光,一根一根地立起来,连成一片。
他没有立刻回答,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这个东西,叫大棚。”
张小虎把这三个字放在嘴里嚼了一遍:“大棚?”
“对,大棚。”徐远蹲下来,捡起一根短竹竿,在地上划了几下。
“把塑料布盖在骨架上,四周压严实,里面就是一个封闭的空间。”
“太阳照进来,热量散不出去,里面的温度比外面高好几度。”
张小虎蹲在旁边听着,眼睛里全是问号,但没打断。
“咱们这儿无霜期短,玉米土豆还没熟透,霜就来了。”
“有了大棚,育苗期能提前,移栽的时候苗已经壮了,到了秋天,霜打不着它。”
徐远把竹竿放下,站起来。
“种子晚下地半个月,我有办法让它半个月追上来。”
“靠的就是这个!”
张小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那除了温度高,还有啥好处?”
“那可多了。”徐远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