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保温。”
“外面还刮冷风的时候,大棚里已经可以育苗了。”
“比露天种提前半个月到二十天。”
“第二,保湿。”
“塑料布不透风,地里的水分散不出去,浇一次水能管好几天。”
“省水,苗也不受旱。”
“第三,防虫。”
“大棚一盖,外面那些飞来飞去的虫子进不来,少遭虫害,少打药。”
“第四,防风。”
“春天风大,苗刚出来的时候最怕风。”
“大棚一罩,风再大也吹不歪。”徐远把手放下来,看着张小虎。
“你说有没有用?”
张小虎听完,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把这四条在心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有用!太有用了!”他顿了顿,又问了一句。
“徐叔,你咋知道这些的?”
徐远看了他一眼。
“我只是踩在巨人的肩膀上,借用他们的智慧罢了。”
“行了,别磨蹭了,继续干活。”
张小虎没再问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跑回去继续扛竹子了。
张景贵从头到尾蹲在地头,没怎么说话,就看着那些人搭骨架。
他不是不想说话,是不懂,不懂就不随便张嘴。
但他看得很仔细,每一根竹子怎么插,弯成多大的弧度,间距留多宽,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等张小虎问完了,徐远回答完了,张景贵才从地上站起来。
“这东西,我从来没见过。”他说,声音不大,但说得很实在。
“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过。”
他看着那片正在成型的骨架。
青黄色的竹子一根一根地立在那里,在阳光下整整齐齐的,像一排排站好了队的士兵。
他看着那些骨架,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徐远脸上。
“但你说有用,那就相信你。”
徐远看着他,伸手在张景贵肩膀上拍了一下。
“信我。”
“我不说让你们产量暴增,但肯定让你们吃得上饭,卖得好钱!”
……
两天后。
朱教授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远处的田野。
窗外是一片连着一片的耕地,黑黝黝的,已经被翻过、耙过、平整过了。
地垄整整齐齐的,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像一条一条用尺子画出来的线。
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浮上一丝笑意。
那些种子按他的方法种下去的种子,双株玉米的种子,已经冒芽了。
他昨天亲自下地看过,蹲在地头,用手指头拨开土,看见了那些刚拱出土的嫩芽。
芽是嫩绿色的,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尖上还顶着一粒土,像是刚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的娃娃。
今天再去,那些芽又长高了一截。
虽然还没完全钻出土面,但那层鼓起来的土包已经说明了一切。
快了,再过一两天,这片地就会变成一片嫩绿的海洋。
朱教授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在窗台上,双手叉腰,挺了挺胸。
他的方法,肯定是有用的。
那些什么“不通风”“不透光”“抢水抢肥”的说法,全是那些老顽固的经验之谈,不值一提。
他们是种了几十年地,但他们懂科学吗?
懂土壤成分分析吗?
懂作物生理学吗?
什么都不懂,就靠一张嘴,靠那句“我种了一辈子地”。
种了一辈子地又怎么样?
种了一辈子地,产量还是那么低,还不是年年吃返销粮?
朱教授想到这里,不屑地笑了一下。
徐远那帮愚民,凭什么敢和他斗?
他读过多少书?
他做过多少实验?
他写过多少论文?
他抬头看了窗外那片正在发芽的地,心底那股得意劲儿像水一样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笃笃笃,三声。
“进来。”朱教授说,没回头,还看着窗外。
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是公社派给他的通讯员,姓马,三十出头,瘦高个。
小马走到朱教授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站得笔直。
“朱教授,有个情况跟您汇报一下。”
“说。”
“徐远他们那边,搞了个东西。”
“叫什么大棚。”
朱教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大棚?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想起来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农学专业里没有这个词,他读过的那几百本国内外期刊里也没有这个词。
小马继续说:“今早又来了一辆卡车,运了不少种子过来。”
“玉米种子和土豆种子,估计是他们花钱从别的地方买的。”
“车直接开到了地头,卸下来的麻袋堆了一大堆。”
朱教授的眉头松开了。
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不怕。”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笃定。
“我们比他们早播种了半个月。”
“他们就算今天下地播种,半个月的时间差,也绝不是能弥补上来的。”
“玉米的生长周期是固定的,早下地早收,晚下地晚收。”
“晚半个月下地的玉米,到了秋天,别人已经灌浆了,它还在抽雄。”
“别人已经成熟了,它还在灌浆。”
“等霜一来,全冻死在地里。”
他顿了顿,把茶杯往桌子里边推了推。
“三个月后,徐远必输。”
小马站在旁边,点了点头,但嘴巴动了一下,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
朱教授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朱教授,那个大棚……”小马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去看了。”
“就是用竹子和塑料布搭的,拱形的,罩在地上面。”
“他们把塑料布盖在骨架上,四周用土压严实了,里面温度比外面高不少。”
“我站在里面待了一会儿,热得直冒汗。”
朱教授的手指头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
“塑料布?”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但很快就被不屑盖过去了。
“就是那种铺在地里保温保湿的东西吧?”
“我听说过。”
“省里的农资目录上有这个东西,叫农用塑料薄膜。”
“价格贵得离谱,一亩地铺下来要几十块钱。”
“产量能提高多少?”
“提高的那点粮食,够不够回本?”
小马没接话。
“更何况,我是堂堂农业学的教授。”
“读过的书、看过的期刊、接触过的技术,比这个县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大棚?”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东西。”
“什么农用塑料薄膜,不过是铺在地面上保墒的,罩起来能有什么用?”
“不透风,不透气,太阳一晒里面就成了蒸笼,苗不闷死才怪。”
他把“农业学教授”五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小马,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肯定是那些农民自己想出来的土法子,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