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马张了张嘴,但看朱教授那副笃定的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点了点头,说了句:“那我先出去了。”
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办公室里只剩下朱教授一个人。
他又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那片正在发芽的地。
嫩绿的芽已经从土里钻出来了,星星点点的,在黑色的土地上格外显眼。
他看着那些芽,刚才那一点疑虑又被压下去了。
徐远搞的那个什么大棚,就算是真的有用,也不可能弥补半个月的时间差。
玉米这东西,一天一个样。
早下地半个月,根就多扎半个月,叶就多长几片。
到了秋天,产量差距就摆在那里,不是靠什么土法子就能追得上的。
朱教授拿起窗台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他想起了三个月后的那个场面。
徐远家的地里,玉米杆子稀稀拉拉的,棒子又小又瘪。
而他指导的那几百亩地里,玉米长得整整齐齐,棒子又大又饱满。
地下的土豆跟着玉米圆润大个。
公社的干部站在地头,拿着本子记数据。
省里来的领导站在地头,拍着他的肩膀说“老朱,干得不错”……
而徐远只能站在旁边,脸上全是灰败!
无能的失败者!
……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地里的庄稼一天一天地长。
朱教授每天都要下地,看看苗的长势,再看看土里的情况。
最后蹲在地头用手扒开土,检查根系的发育情况。
跟在他后面的小马手里拿着本子和铅笔,朱教授说一句,他记一句。
密密麻麻的,已经记了小半本。
最开始的那几天,朱教授的心情很好。
双株玉米的出苗率不错,黑土地上拱出了一行一行的嫩绿色,整整齐齐的,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线。
他蹲下来用手指头轻轻碰了碰苗叶,叶子嫩得能掐出水来,指腹上沾了一层细细的露珠,凉丝丝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马在旁边问了一句:“朱教授,这个长势算好吗?”
朱教授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懂什么”的不屑。
“算好?”
“你去看看往年这个时候的苗,比这个矮一截。”
“把算字去了,这就是好!”
“好极了!”
小马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旁边地里,按照老法子种的那些玉米,一窝一株,间距宽敞。
长得也不慢。
但朱教授看不上那些。
他蹲在自己地头,用手指头量了量苗的高度,又站起来看了看远处的老法子玉米地,嘴角弯了一下。
老法子种出来的苗虽然看着高一点,但那是因为间距大,单株养分足。
双株的苗虽然矮一些,但亩产值算下来,绝对比老法子高。
他是做过实验的,数据不会骗人。
然而这种好心情没能持续太久。
大约是播种后的第十二天,朱教授照例下地巡视,走到地中间的时候,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他蹲在一条地垄前面,眉头皱了起来,盯着眼前的那些苗看了好一会儿。
苗还在长,但长得不对劲。
不是那种“长得慢”的不对劲,是那种“长得不舒服”的不对劲。
叶子该绿的还是绿的,也没有发黄,没有枯萎,没有任何病虫害的迹象。
但叶子的朝向不对了。
正常的玉米叶子应该是舒展的、往两边张开的。
像是伸懒腰的时候把胳膊往两边一抻,畅快得很。
可眼前这些叶子,有些卷了边,有些垂着头,有些叶尖发干。
像是渴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
朱教授蹲在那里,从不同的位置拔了几株苗出来,放在地上并排看了好一会儿。
根须发得不差,主根粗壮,侧根也不少。
他又把苗重新埋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眉头一直没松开。
他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
也许是还没到下定论的时候,也许是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也许是他不愿意相信……
自己那套经过实验验证的方法,会在黄丰村这块地上水土不服。
接下来的几天,情况越来越糟。
苗倒是还在长,但速度慢下来了。
不是一株两株慢下来,是整片地都慢下来了。
正常来说,玉米从出苗到拔节,一天一个样,今天看还矮矮的,明天再看就蹿起来一截。
可朱教授地里的那些苗,今天看是这个高度,明天看还是这个高度。
后天看变化也不大。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它们的生长速度给按住了,不让它们往上蹿。
朱教授蹲在地头,把一株苗连根拔起来,抖掉根上的土,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根须比以前密了,比以前多了,但细!
太细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挤着,长不开。
主根倒是粗,但侧根又细又弱,数量虽然多,但每一根都细细的,像头发丝一样。
他把那株苗放回地里,重新埋好土,站起来,半天没说话。
小马在旁边站着,手里攥着本子和铅笔,不知道该记什么,又不敢问。
朱教授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根抢根了。”
“两株挤在一起,根都伸不开。”
他又蹲下来,用手刨开了旁边几株苗的根。
一株、两株、三株,全是一样的……
根须密密麻麻地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根是哪株的。
你缠着我,我绕着你,像一锅煮糊了的面条。
养分从土壤里被吸收上来,还没来得及送到茎叶里去,就被旁边的根截走了。
水也一样,这边刚吸上来,那边就抢过去了。
这就是他当初在台上说的“互补”?
这就是“高秆给矮秆遮阴,矮秆给高秆保墒”?
遮阴倒是遮了,保墒倒是保了,但根在底下打得你死我活,谁也没占到便宜。
朱教授站起来,
把手上的土在裤腿上蹭了蹭,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了。
小马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朱教授,这个……”
“正常。”朱教授打断了小马,声音硬邦邦的,像石头砸在地上。
“苗期生长慢是正常的,根系发育需要时间,到了拔节期就快了。”
小马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但他低头在本子上写字的时候,偷偷看了朱教授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了。
朱教授说的“到了拔节期就快了”这句话,像是说给小马听的,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不信自己那套方法会出问题。
在省里的试验田里做过实验的,数据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产量提高了百分之十五。
那是科学实验,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
黄丰村的条件虽然差一些,但土壤成分分析报告他也看了。
有机质含量不低,酸碱度也在合适范围内。
理论上,不会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