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地里的庄稼虽然不说话,但不会骗人。
不长就是不长,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到了四月初,朱教授地里的玉米跟别人家地里的玉米差距越来越明显了。
不是说双株玉米长得差,是跟朱教授预期的不一样。
他原本以为双株玉米会比老法子玉米长得快、长得壮、长得高。
可现在站在地头上,往两边一看,左手边是双株玉米,右手边是老法子玉米。
肉眼可见的高度差。
不是双株比老法子高,是老法子比双株高了一截!
老法子种的那些玉米,一窝一株,间距宽敞,通风透光,肥水充足。
每株玉米都有自己的地盘,根往下扎的时候不跟别人抢。
叶往上长的时候不跟别人挤,舒舒展展的,一天一个样。
双株的就不行了。
两株挤在一个坑里,根伸不开,叶子也张不开。
像两个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翻个身都要碰到对方。
抢水、抢肥、抢光、抢空气,什么都抢。
那些苗虽然还活着,但不是舒舒服服地活着,是憋憋屈屈地活着。
朱教授站在地头上,双手叉腰,看着眼前的庄稼,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但他心里清楚,双株种植在这块地上,没达到预期的效果。
不是方法不对,是条件不合适。
这块地的肥力、墒情、气候条件,跟省里试验田的条件完全不一样。
他想起徐远了。
那个在广场上当众顶撞他、让他下不来台的农民。
那个说什么“土质、气候、无霜期、降雨量、积温”的农民。
朱教授的牙关咬紧了。
徐远的地在村东头,离他的试验地隔着两条田埂和一片小树林。
那五亩地上架起了一排拱形的大棚,白花花的塑料布在阳光下反着光。
大老远就能看见,想不看都不行。
朱教授每次经过的时候,眼睛都不往那边看。
但眼角的余光总是扫到那些白花花的东西,甩都甩不掉。
他不想看,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四月初的一天下午,他实在忍不住了,带着小马绕了一段路,装作不经意地经过徐远的地头。
他没有停下来,脚步甚至没有放慢,但他的眼睛往大棚的方向瞟了一眼。
就那一眼,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大棚里面的苗,比他想象的要好。
不是好一点,是好很多。
那些苗绿油油的,叶片肥厚,茎秆粗壮,一看就是吃饱喝足了的样子。
塑料布在阳光下泛着白光,他看不清里面的全貌。
但光是从塑料布的缝隙里透出来的那些绿色,就够让他不舒服了。
他加快脚步走过去了,没让小马看见他的表情。
当天晚上,他让一个在村里安插的人去徐远的地里看看。
那人回来向他报告,说徐远的大棚里种的玉米和土豆长势喜人。
玉米苗已经有半尺高了,叶片宽厚,颜色深绿,根系发达。
晚播种了半个月,现在的长势居然和正常播种的差不多了。
朱教授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了一句“知道了”。
但那天晚上他在办公室坐到很晚才关灯,中间起来倒了好几次水。
喝了又倒,喝了又倒,最后那一杯凉透了也没喝。
第二天,他又让人去把徐远家大棚里的苗每样偷偷带回来两株。
玉米的、土豆的,连根带土,用湿布包着根,装在篮子里拿回来的。
他把那几株苗摊在办公桌上,一株一株地看,翻来覆去地看。
从根看到茎,从茎看到叶,再从叶看到根。
玉米的根须白花花的,又粗又密。
主根扎得深,侧根铺得广,根尖上还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一根一根的,像刚洗过的头发。
土豆的苗矮一些。
但叶片厚实,颜色深绿,茎秆粗壮,掐一下叶柄,汁水往外渗,清香味儿扑鼻。
朱教授盯着那些苗,手指头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咚咚咚,咚咚咚。
他放下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走了几圈,停下来,又走。
“不可能。”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晚了半个月播种,怎么可能长成这样?”
他又走了一圈,停下来,看着办公桌上那几株苗。
“塑料布……保温保湿……提前育苗……”
他把这几个词在嘴里嚼了好几遍,像是在咀嚼一块嚼不烂的肉。
“就算真有用,也不可能。”
“晚播半个月,长势也不可能追上。”
“玉米的生理周期是固定的,天数不够就是不够,什么技术都弥补不了。”
“我在农业大学学了八年,在试验田里做了五年实验,什么技术没见过?”
他越说声音越大,像是要把自己说服。
“他一个农民,凭什么?”
可事实胜于雄辩,徐远的苗,长的就是比他好。
不行。
得想想办法!
他想到了水。
如果能在水里动手脚,把徐远大棚里的农作物害死……
只要在水源里加点什么东西,不需要太多,一点就够了。
那十多亩地的庄稼,不出半个月,全得枯死。
但很快,他就摇了摇头。
不行。
村子里的水源都是从江里引来的,动了水,他自己的农作物也会受影响。
可要是局部人工洒水……
徐远用大棚裹了十多亩地,就算全浇一遍水,都得花上几天时间!
他派去人,那人得在地里待一整天。
拎着桶,一桶一桶地浇。
还没等浇完水,就得被人发现。
更何况,徐远那个大棚,塑料布一盖,防风防沙,连虫子都飞不进去。
想从外部破坏,除非把塑料布撕开。
但塑料布一撕,动静大得很,不说徐远自己,光是住在地边上的张景贵,第一个就能听见。
朱教授的手指头在窗台上停了下来。
他又想了想其他的办法。
肥料?
徐远用的是农家肥,不是公社统一调配的化肥,他插不上手。
种子?
已经发完了,人家自己从外面买了新的,他插不上手。
秋收的秤?
那是几个月以后的事了,远水解不了近渴。
思来想去,能走的路只有一条。
朱教授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部黑色的手摇电话机,把话筒放在耳边,另一只手摇了几下摇把。
电话里传来嗡嗡的电流声,那边总机接了。
“接省城。”
他报了一串号码。
不是公家的号码,是他家里的号码。
电话转了几道,那边响了四五声,终于有人接了。
“喂?”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沉稳。
朱教授攥着话筒的手指紧了一下。
“爸,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