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人,赫然是省农科院的副院长,朱长安!
“东亮啊?”
“这个点打电话,出什么事了?”朱长安开口问道。
朱东亮深吸了一口气,嘴唇动了几下。
“爸,我这边……有点小麻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朱长安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语气很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说。”
朱东亮攥着话筒,把这边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双株玉米的长势不如预期。
说徐远那个农民搞了一个什么大棚。
说晚播种半个月长势居然追了上来。
他说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做汇报,又像是在为自己辩解。
不是我的方法有问题,是这里的条件不合适,是那个农民用了什么我不知道的手段。
他说完之后,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朱长安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大棚?用竹子和塑料布搭的?”
“罩在地上面?”
“对。”朱东亮说。
“里面的温度比外面高好几度,保湿效果也好。”
“他们把苗先育在大棚里,等苗壮了再移栽出去,比别人晚下种也能追上来。”
朱长安没有立刻回应。
朱东亮能听见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塑料布……农用塑料薄膜。”朱长安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思考的味道。
“省里的农资目录上有这个东西,据说中科院,也在实验小型模拟塑料棚。”
“但规模这么大的大棚,我还真没听说过。”他顿了顿。
“那个农民,什么来头?”
“徐远,就是个黄丰村的普通农民。”朱东亮说。
“在广场上当众顶撞过我,说我的方法不适合这里。”
“说什么土质、气候、无霜期、降雨量、积温。”
朱长安沉默了几秒。
“你说的那个大棚,具体什么情况,你再说一遍。”
“搭了多少?”
“用了多少塑料布?”
“里面的温度和外面差多少?”
朱东亮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他知道徐远搭了大棚,知道大棚里面温度比外面高,但高多少?
他让人去看了,但没让人去量。
搭了多少亩?
他也没问。
“我……我明天让人去弄清楚。”
“嗯。”朱长安点了点头。
“爸,这个事……”朱东亮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隔墙有耳。
“要是真让那个农民把产量超了,我这边不好交代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
朱东亮攥着话筒,手心已经出汗了。
他知道父亲为了这次镀金花了多少力气。
这次下基层搞双株种植推广,是农科院今年的重点项目之一。
他爹在院里活动了很长时间,好不容易才把这个项目争取到自己头上。
只要秋收数据出来,他就能借这个机会,直接进农科院,当上主任!
这是朱长安给他铺好的一条路,从下基层到出成绩,从出成绩到升职称,从升职称到进农科院。
一步接一步,每一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可现在,一个农民,搞了一个什么大棚……
拦他的路!
“爸,你在省里认识的人多。”
“能不能让县里给黄丰村施加点压力?”
“就说那个大棚不符合政策,是资本主义尾巴什么的,让他们拆了……”
“不行。”朱长安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果断。
“为什么?”朱东亮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你傻啊,他大棚盖了半个多月,里面农作物长的好好的。”
“你说他是资本主义尾巴?”
“谁会信?”
“他是资本主义,还是你在遏制农民自主发展?”
“动动脑子!”
“你找县里压他,他往上告,告到省里,你打算怎么办?”
“让我压下去?”
“我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事情闹大了,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
“你是来镀金的,不是来惹事的。”
朱东亮撇了撇嘴,不满道:“爸,那也不能让他就这样把我风头抢了啊!”
“我产量不如他,我还怎么在这么多人面前,保住这张脸?”
朱长安寻思了一下。
他儿子说得对,这事儿不只是丢脸的问题。
朱东亮是他派下去的,项目是他争取来的,路是他铺的。
朱东亮在那儿丢脸,丢的不光是自己的脸,连带着他这个当爹的脸也得搭进去。
他在农科院干了二十多年,从技术员干到副院长,这一路走过来不容易。
院里那几个老家伙表面上客客气气的,背地里眼睛都盯着他。
要是让人知道他儿子连个农民都斗不过,以后在院里说话还能硬气吗?
朱长安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压低了,但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
“大棚你肯定是动不了。”
“塑料布罩着,里面长得好好的,你要拆了,师出无名。”
“硬拆,闹大了,上面过问下来,你拿什么解释?”
“说你看不惯那个农民?”
“那叫打击群众积极性。”
“你一个省里下来的专家,搞这个,传出去像什么话?”
朱东亮在电话那头没吭声。
“但是……”朱长安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边想边说。
“咱们换个思路。”
“这个大棚想要盖起来,也没那么简单吧?”
“这个徐远,会不会用了些不该用的东西?”
“要是从这方面找到突破口,没准就有正当理由,拆了他的大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朱东亮愣住了。
对啊。
他怎么把这个忽略了!
大棚的塑料布,可贵啊!
前几天小马跟他说过,农用塑料薄膜,一尺就要好几毛钱,一亩地铺下来得几十块。
徐远那个大棚,盖了可不是一亩两亩,光他看见的那一片,少说也有十来亩。
光是塑料布的钱,就得几百块。
再加上竹子、人工,杂七杂八的,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
一个农民,上哪去弄这么多塑料布?
上哪去弄这么多钱?
朱东亮的脑子一下子转起来了。
“爸,你是说……徐远背后有背景?”
朱长安没有直接回答。
“塑料布这个东西,省里的农资目录上有,但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全县供销社加在一起,铺不满一亩地。”
“他那一卡车塑料布是哪来的?”
“谁给他批的?”
“谁给他运的?”
“这不是一个普通农民能做到的事情。”
“这里面,有蹊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