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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东亮攥着话筒的手又紧了几分。

“你先把情况稳住,别瞎搞。”朱长安说。

“万一徐远背后真有背景,你跟他杠上,那不是给自己挖坑吗?”

“等我查清楚了再动。”

“行,爸,我等你消息。”

电话挂断了。

朱长安坐在椅子上,把话筒放回叉簧上,没有立刻动。

他盯着桌上那部黑色的电话机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笃笃。

然后他按下桌上的一个按钮,嗡嗡响了两声,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藏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和一支钢笔。

他是朱长安的秘书,姓周,做事麻利,嘴也严。

“朱院长。”周秘书站在办公桌前面,腰板挺得笔直。

“去查一下。”朱长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最近一段时间,省内有没有人大量购买塑料布。”

“农用塑料薄膜,就是那个东西。”

“从哪买的,买了多少,谁买的,都给我查清楚。”

周秘书没有多问,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点了点头。

“最快什么时候能出结果?”朱长安问。

“塑料布这东西十分稀缺,生产的厂子就那么几家,很快就能查出来。”

周秘书说完,转身出去了。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朱长安坐直了身子。

“进来。”

周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脸上的表情跟出去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不是慌张,是一种……

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朱长安看着他:“查到了?”

“查到了。”周秘书走到办公桌前面,把本子翻开。

但没有念,而是先把本子递给了朱长安。

“朱副院长,您看一下。”

朱长安接过本子,目光落在上面。

“最近一批塑料布大规模购买的,是京城四大家族之一的钱家。”

“购买数量很大,具体用途不明。”

“货是从省里直接调的,一路绿灯,没有任何人阻拦。”

朱长安的手指头停在了本子上。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好几秒。

“京城……钱家?”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确认。

“钱家。”周秘书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东西。

朱长安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又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他把本子还给周秘书,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头在上面一下一下地敲。

敲得比刚才慢了,也重了。

朱长安的脸色没怎么变。

但从他敲桌沿的手指头和微微收紧的下颌线能看出来,这事儿比他想的要麻烦。

钱家是京城四大家族之一,势力盘根错节,在政界、商界都有深厚根基。

虽然这几年钱家行事低调,不怎么在公众场合露面。

但知道内情的人都清楚,钱家的能量远不是他一个省农科院的副院长能动得了的。

他想了好一会儿。

徐远的塑料布是钱家买的。

钱家不会无缘无故在一个山沟沟里花这么多钱。

那么,徐远和钱家是什么关系?

是钱家在暗中支持他?

还是徐远本人就跟钱家有牵连?

但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不是他能随便碰的。

朱长安拿起话筒,摇了几下摇把,电话那头总机接了。

“接黄丰村。”

报了一串号码。

那边响了四五声,接了。

“东亮。”朱长安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沉了一些。

“塑料布的事,查到了。”

“什么来头?”朱东亮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切。

朱长安没有直接回答,沉默了几秒。

“你先别管什么来头。”

“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从现在开始,别去碰徐远,也别去碰他那个大棚。”

“你种你的地,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朱东亮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爸,你这是啥意思?”

“那我的产量……”

“你的产量,该是多少就是多少。”朱长安打断了他。

“你管好你自己那一摊,把数据做漂亮。”

“至于徐远那边,你当他不存在就行。”

“可是……”

“没有可是。”朱长安的声音沉了下来,沉得像一块石头压在水底,翻不起来。

“我是你爹,我不会害你。”

“你听我的就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朱东亮的声音传过来,像是被人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知道了。”

“嗯。”

电话挂断了。

朱长安把话筒放回叉簧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想把这件事理清楚,但越理越乱。

徐远,黄丰村的一个普通农民,怎么就搭上了钱家这条线?

钱家买这么多塑料布运到那个山沟沟里去,到底图什么?

难道钱家也盯上了那个什么大棚?

还是说……

朱长安不敢往深处想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上那沓文件上。

伸手翻了翻,翻到朱东亮上报的那份双株种植推广方案,看了几行,又合上了。

他只希望,自己这一步没走错。

然而除了朱长安在调查,还有人也在查这件事……

京城,白家老宅。

宅子坐落在城北一条幽深的胡同里,从外面看,灰墙灰瓦,与寻常人家的四合院没什么两样。

但推开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门,里头的光景就完全不同了。

迎面是一道雕花影壁,上面刻着“五福捧寿”的图案,刀工精细,层层叠叠。

不是寻常工匠能雕出来的东西。

绕过影壁,是一个宽敞的院子,青砖墁地,缝里填着白灰,平整得像一面镜子。

院子四角各摆着一口大缸,缸里养着碗口大的荷花。

这个季节还没到开花的时候,叶子倒是已经铺了满缸,绿油油的。

水珠在叶面上滚来滚去,像一粒一粒的碎银子。

正房是五间连排,红柱绿窗,窗棂上镶着玻璃,玻璃后面糊着一层薄薄的碧纱。

廊下的柱子都是整根的红松,粗得一个人合抱不过来,漆面油亮亮的,能照见人影。

东西厢房各三间,比正房矮一些,但规制丝毫不减。

檐下的斗拱层层叠叠,彩绘描金,虽然年头久了,颜色褪了不少,但那股子气派还在。

院子深处还有一进,是内宅,外人进不去。

白夫人坐在正房的紫檀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盖碗茶。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缎面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水头很足,绿得发亮。

头发整整齐齐地盘在脑后,用一根白玉簪子别着,一丝乱发都没有。

她的面前站着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四十来岁,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收着,目不斜视。

他是白家的外务管事,姓韩,跟了白家十几年,办事稳妥,嘴也严。

韩管事低声道:“夫人,钱家那边有动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