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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我徒有虚名,说我这个教授不配。”

“那我就找一个真正的专家来!”

“让你看看,到底是谁在胡说八道!”

“让你死,也死得心服口服!”

朱东亮把“死”字咬得特别重,像是在宣判。

他走下台子,穿过人群,往公社大院的方向去了。

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像被劈开的水。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他走。

他的背影很直,很硬,像是绷紧了的弓弦。

但仔细看,他的右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压不住火的那种抖。

朱东亮走进公社大院,推开办公室的门,快步走到桌前。

他拿起桌上那部黑色的手摇电话机,把话筒放在耳边,另一只手猛地摇了几下摇把。

呼哧呼哧呼哧……

摇得又急又快,像是在摇一个仇人。

电话那头总机接了。

“接省城。”

他报了一串号码。

声音又急又硬,像石头砸在铁板上。

电话转了几道,那边响了三声,接了。

“喂?”

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沉稳。

朱东亮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爸,是我。”

声音一下子变了,刚才在台上那股子硬气全没了,剩下的全是委屈、愤怒、和不甘心。

“爸,你得来一趟。”

“那个徐远,他在台上当着两百多号人的面,说我是……”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那几个字说出来。

“说我是徒有虚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朱长安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些。

“怎么回事?我不是让你别去碰他吗?”

“我没碰他!”朱东亮的声音拔高了,又赶紧压下来,怕外面的人听见。

“是环保局的人自己找上门的,说塑料布污染土壤,要拆他的大棚。”

“我……我就是配合一下。”

“结果那个徐远,在台上跟我胡搅蛮缠,说大棚有好处,说我徒有虚名。”

“爸,两百多号人看着呢。”

“我要是就这么认了,我这脸往哪儿搁?”

“你让我以后还怎么在农科院混?”

电话那头沉默了。

朱东亮攥着话筒,手心全是汗。

他能听见电话那头父亲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沉。

过了好一会儿,朱长安的声音传过来。

“行,我过来看看。”

“你把情况稳住,别跟他再吵了。”

“等我到了再说。”

朱东亮眼睛一亮:“爸,你什么时候到?”

“今天下午。”

“行,那我等你。”

电话挂断了。

朱东亮把话筒放回叉簧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徐远,你不是说我徒有虚名吗?

等我爸来了,我看你还怎么嘴硬。

我爸是省农科院的副院长。

他这辈子见过的、种过的、研究过的,比你吃过的饭都多。

你一个农民,拿什么跟他斗?

朱东亮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那片白花花的大棚。

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等着吧。

同一时间,省城,农科院。

朱长安放下电话,坐在椅子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伸手在桌上敲了两下,笃笃笃。

门开了,周秘书走进来。

“准备车,我要去一趟黄丰村。”

周秘书愣了一下:“现在?下午不是还要接待……”

话没说完,就被朱长安打断了。

“我知道。把接待推了。”

周秘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朱长安的脸色,又把嘴闭上了,转身出去安排车。

朱长安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拢了拢,塞进抽屉里。

他走到衣架旁边,把外套取下来,穿上,扣子一颗一颗地系好。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

每系一颗扣子,脸上的表情就沉一分。

他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

他警告过东亮,不要去碰徐远,不要去碰那个大棚。

可东亮不听。

现在好了,当着两百多号人的面,被人说“徒有虚名”。

这话传出去,东亮的脸往哪儿搁?

他的脸往哪儿搁?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

算了,先去看看情况再说。

他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刚要往外走,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周秘书的敲门声。

周秘书敲门是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这个敲门声不一样,轻轻的,稳稳的,带着一种不急不慢的味道。

朱长安的脚步停了一下。

“请进。”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老者。

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

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露着一截白衬衫的边,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他的脸上皱纹不多,但很深,像是被岁月刻出来的。

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不盯着你看,但你觉得他什么都看见了。

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的。

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戴着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

老者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朱长安一眼。

“朱院长,要出去?”

声音不大,但很清,像山泉水淌过石头。

朱长安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元老。”朱长安快步走过去。

“您怎么过来了?”

“不是说下午我去接您吗?”

老者摆了摆手,笑了笑。

那笑容不重,淡淡的,像冬天里的一缕阳光,不烫人,但让人心里暖洋洋的。

“坐不住啊。”老者说。

“我在办公室看了几份报告,越看越坐不住。”

“咱们下面农民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

“我在京城待着,光看报告,看不出名堂。”

“还是得下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者说着,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

他的坐姿很正,但不僵硬,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微微弯着。

他抬起头,看着朱长安。

“你这是要出门?”

朱长安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

“是……犬子那边出了点状况,我得去看看。”

老者没问什么状况,点了点头。

“正好。”他说。

“我也想去下面走走,看看地里的庄稼,跟农民聊聊天。”

“光在办公室看报告,看来看去,看不出道道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

“一起去吧。”

朱长安愣了一下。

“元老,那边的情况比较复杂……”

老者看了他一眼。

“复杂不怕。”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种地的事,说到底不复杂。”

“地不会骗人,庄稼不会骗人。”

“谁种得好,谁种得不好,地里一看就知道。”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