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长安让秘书开车,载着他和元老过去。
元老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眼睛一直看着外面。
车出了省城,路就不好走了。
柏油路变成了砂石路,砂石路变成了土路。
车轮碾过去,扬起一溜黄灰,从车屁股后面拖出去老远。
路两边的地已经种上了,一片一片的,黑黝黝的。
但元老的眉头是皱着的。
他看见有些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的,苗出得不齐,有的地方缺了一大片,像癞痢头。
有些地里的苗倒是出来了,但又黄又瘦,风吹过来,叶子耷拉着,没精打采的。
他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车子在土路上颠簸了将近三个小时,才拐进了一条更窄的村路。
路两边是杨树和榆树,枝条已经绿了,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
远远地,能看见一片白花花的塑料布,在阳光下反着光,大老远就能看见。
元老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啥?”
他指着那片白花花的东西,问坐在前座的朱长安。
朱长安往外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那就是……我说的那个大棚。”
“塑料布搭的,罩在地上面。”
元老没再问了。
但他盯着那片白色,眼睛一眨不眨的,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车子在打谷场边上停下来。
还没停稳,就看见前面黑压压的一片人。
两百多号人还坐在那里,没散。
凳子也没搬,人就那么坐着,像是在等什么。
徐远也站着。
不是他不想坐,是他旁边的人都不坐了。
他站起来了,别人也跟着站起来了。
站成了一片,黑压压的,像一片被风吹弯了腰的庄稼,又直起来了。
秀儿还抓着他的袖子,但没刚才抓得那么紧了。
婉清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白冰站在他右边。
三女都没有说话。
但她们站的位置,像三堵墙。
不是很高,不是很厚,但站在那里,就很稳。
张景贵蹲在地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
他的眼睛一会儿看看台上,一会儿看看徐远,一会儿又看看远处那条进村的路。
何纪站在张景贵旁边,两只手抄在袖筒里,腰板挺得笔直。
张小虎还站着,脸上的红已经退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憋了一肚子话,憋了一肚子气,憋得他胸口疼。
但他没再骂了。
他等着。
等着看朱东亮那个“专家”到底能搬出什么人来。
吉普车开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了。
先是听见发动机的声音,轰隆隆的,从远处传过来。
然后看见一溜黄灰,从村路那头扬起来,像一条土黄色的尾巴。
接着就看见了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
车轮子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车身一颠一颠的,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牛。
但在这个地方,吉普车就是身份的象征。
不是谁都能坐得上吉普车的。
不是谁都能让吉普车开到村口来的。
朱东亮早就从公社大院出来了。
他站在台子边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微抬着,嘴角带着一丝笑。
那笑容不大,但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
他看见吉普车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徐远。
那眼神像是在说:来了。
你等着。
吉普车停稳了。
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朱长安。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下了车,没急着往前走,先是四下看了一眼。
目光从黑压压的人群上扫过去,又从打谷场边上的大棚上扫过去,最后落在儿子脸上。
那眼神里有一点不满,但被他压下去了。
他转过身,伸出手,扶了一下后座的门。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扇门上。
谁啊?
能让朱院长亲自扶车门?
然后元老下来了。
他下车的时候,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慢。
一只手扶着车门框,一只脚先踩在地上,踩实了,另一只脚才跟上来。
他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衣角上的灰,抬起头。
他的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的。
脸上的皱纹不多,但很深。
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他往打谷场上扫了一眼,目光从两百多号人脸上掠过去。
那目光不是领导视察的那种目光,也不是专家看农民的那种目光。
是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人,看另一个种地的人的目光。
没有居高临下,没有审视,就是一种“看看你们种得咋样”的打量。
朱东亮快步迎上去。
“爸。”
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得意。
像是在说:你看,我把谁叫来了。
然后他看了元老一眼,不认识。
他以为这是父亲带过来的什么随行人员,没太在意。
“爸,就是那个人……”
他伸出手,指着台下站着的徐远。
“就是他,搞那个大棚,污染土壤,还说我……”
“行了。”朱长安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硬。
朱东亮愣了一下,把嘴闭上了。
但他脸上的得意没减。
他爸来了,就行了。
省农科院的副院长,这个身份往台上一站,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朱长安走上台子,元老跟在他后面,步子不快不慢的。
朱长安站在台子中央,往下看了一眼。
两百多号人,齐刷刷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紧张,有期待,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元老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我先看看。”
朱长安的话咽了回去。
元老走下台子。
他不是从台子侧面下去的,是从正面下去的。
踩着台子的边沿,一步迈下去,稳稳地落在地上。
然后他背着手,慢慢悠悠地往地里走。
不是往朱东亮的地里走,是往徐远的大棚方向走。
朱长安愣了一下,跟了上去。
朱东亮也愣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台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跟着那个白发老头在转。
元老走得不快,甚至有点慢。
但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这片土地。
他走到大棚边上,停下来了。
他没有进去,就站在外面,隔着塑料布往里看。
那塑料布是半透明的,阳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白花花的光。
里面是绿油油的庄稼,隔着塑料布看不太清楚,但能看见那个颜色,那个长势。
元老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蹲下来,用手拨开大棚边角的塑料布,探着头往里看。
看了一会儿,他又站起来,沿着大棚的边走了几步,换了一个角度,又蹲下来看。
他的眉头皱起来了。
不是不高兴的那种皱,是一种……
说不上来的表情。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不敢相信什么。
他转过身,朝身后喊了一声。
“小李,把包给我。”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快步走过来,把帆布包递给他。
元老打开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又掏出一支铅笔。
他蹲在大棚边上,翻开本子,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又画了一个什么图。
画完之后,他把本子举起来,对照着大棚比了比,又低头在纸上改了几笔。
朱长安站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事情,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疑惑。
“元老,您这是……”
元老没理他。
他把本子和铅笔放回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朱长安,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这个大棚,是谁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