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记者一前一后,朝村子里走去。
扛摄像机的年轻人走在前面,镜头朝下,端在胸前,步子很快。
拿话筒的刘哥走在后面,不急不慢的,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村口的老太太们不纳鞋底了,针别在布上,线垂着,一动不动。
她们歪着脑袋,目光跟着那两个陌生人走,从槐树底下一直跟到巷口。
有人张了张嘴,想喊一声问他们是干啥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那两个人身上的穿戴、手里的家伙,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这是……又来专家了?”一个老太太压着嗓子问旁边的人。
“不像啊,上次来的那个教授,穿的是中山装,这个穿的明显不是,手里也不知道拿个啥?”
“不清楚,黑不溜秋的。”
“后头那个端的是啥?方方正正的,像个铁盒子。”
“别是又来搞事的吧?上次那个教授可把咱们害惨了。”
老太太们你一句我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两个人的背影。
巷口蹲着几个晒太阳的男人,看见两个陌生人走过来,也愣了。
赵小军他爹蹲在最边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嘴巴微张着,眼睛跟着那两个人转。
等他们走近了,他站起来,把烟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你们找谁?”
拿话筒的刘哥停下来,笑了一下。
“老乡,问一下,徐远家怎么走?”
赵小军他爹愣了一下:“你们找徐远干啥?”
“我们是省城来的。”刘哥把手里的话筒换了个手,从兜里掏出一个工作证。
翻开,递过去。
“我们是报社的记者。”
“这不是你们村那个大棚的事嘛,轰动了整个县城了。”
‘我们想找徐远同志做个专访,就是采访一下,请他聊聊大棚的事。”
赵小军他爹接过工作证,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他不认识几个字,但上面盖的那个红戳他是认得的。
上次那个教授拿的文件上也盖着这种戳。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把工作证还回去,没接话。
蹲在他旁边的几个人也站起来,围过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两个记者。
刘哥也不急,把工作证收好,笑眯眯地站在那儿,任由他们看。
“专访?”赵小军他爹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一遍,没嚼太明白。
“就是采访。”刘哥解释道。
“你们平时听收音机不?”
“收音机里那些名人讲话、做报告,那就是专访。”
“我们就是来请徐远同志录一期这样的节目,让全县、全省的听众都能听见他讲大棚的事。”
这话一出,围过来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收音机,他们不是家家户户都有,但也知道是好东西。
里面播放的更是好东西。
每天早晚播新闻,播完了放歌。
能在收音机里说话的人,那是什么人?
那是名人!
是上过报纸的、见过大世面的、说出来名字全村都知道的人。
“徐远要上收音机了?”赵小军他爹的声调变了。
“那得看徐远同志愿不愿意配合我们。”刘哥笑呵呵的.
“所以我们先来问问。”
几个男人又互相看了一眼。
这回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警惕,是一种压不住的、带着点兴奋的光。
他们村里,要出名人了!
这可是整个村子的大事啊!
“我知道我知道!”一个年轻点的男人从后面挤上来。
“徐远家就在前面那条巷子,往北走,到头左拐,门口有棵枣树的就是。”
“对对对,我带你们去!”另一个人已经迈开步子了。
“不用带不用带,我们自己能找到。”刘哥摆了摆手,但脚步已经跟着他们往前走了。
赵小军他爹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被簇拥着往巷子里走,手里的烟还没点着。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了。
“专访……”他又嚼了一遍这个词,还是没嚼太明白,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消息传得比人快。
两个记者还没走到徐远家门口,半个村子已经知道。
省里来人了,要给徐远做专访,要上收音机了!
纳鞋底的老太太们不纳了,把针别在鞋底上,拎着小板凳就往巷子里挪。
蹲墙根的男人们站起来,拍掉屁股上的土,跟在后面。
几个小孩从巷口跑过去,边跑边喊:“来人啦!”
“来人啦!”
“找徐叔的!”
等两个记者拐进最后一条巷子的时候,身后已经跟了二三十号人。
有的远远站着,有的凑到跟前,有的挤在巷子两边,脑袋伸着往这边看。
没有人说话,但眼睛都在发光。
刘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阵仗,嘴角动了一下……
扛摄像机的年轻人也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下巴顶着取景框,肩膀微微调整了一下,把摄像机端得更稳了。
人越多,越要平静……
也越不容易被怀疑。
徐远家门口,婉清正在院子里晾衣裳。
她把湿衣裳从木盆里捞出来,抖开,搭在晾衣绳上,抻平边角,再用竹夹子夹住。
动作不快不慢的,每一下都很稳。
衣裳晾了半绳了,有徐远的褂子,有秀儿的碎花布衫,有白冰那件灰色的棉布衬衣。
还有几件看不清是谁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秀儿蹲在院子角落里择菜,菜是昨天从地里拔的,油菜,叶子有点黄了。
她把黄叶揪掉,好的留下,码在一只竹篮里。
择了两棵,又开始心不在焉了,揪着菜叶子发呆,嘴里哼哼唧唧的不知道在唱什么。
白冰坐在屋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那个本子,在写什么。
她的笔动得很快,像是在记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算什么东西。
写了几行,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院子外面的巷口,又低下头继续写。
婉清把最后一件衣裳晾好,把木盆里的水泼在墙根底下,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混着压低了嗓子的说话声、小孩的喊叫声、还有鞋底踩在泥地上的“啪嗒啪嗒”声。
婉清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往巷口看了一眼。
秀儿也不择菜了,手里的油菜举在半空中,歪着脑袋往巷口看。
白冰的笔停了,但她没抬头。
巷口涌进来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陌生人,后面跟着二三十个村民。
村民们脸上挂着笑,有的咧着嘴,有的眯着眼,有的用手挡着嘴跟旁边的人嘀咕什么。
但不管是什么表情,眼睛都是亮的,像是过年赶集的时候看见了什么新鲜东西。
带路的男人走在两个陌生人旁边,伸手指着徐远家的大门,嗓门很大:“就是这儿!”
“徐远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