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接近老虎的地盘,周围越不对劲。
徐远蹲下,把猎枪横在膝盖上,四下看了一眼。
没有动静。
树不动,草不动,连头顶的树叶都不怎么动。
鸟叫声也少了。
他进来的时候,林子里的鸟叫就没断过。
他不嫌吵,有鸟叫说明安全。
鸟比人灵,有什么动静它们第一个知道。
它们叫得欢,证明这片林子里没有要命的东西。
现在鸟不叫了,他才要注意。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十步,又停下来。
地上有东西。
不是脚印,是骨头。
一截兔子腿骨,断口处被咬得稀烂,髓腔里的东西被舔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旁边是一堆不知道什么动物的毛,灰褐色的,缠在一起,风一吹就散了。
他蹲下来,用枪管拨了拨那堆毛,底下还有几块碎骨头,小的像指甲盖,大的也不超过半根手指头。
骨头是白的,没有肉,没有筋,连气味都没了。
不是今天吃的,也不是昨天,至少有好几天了。
但老虎吃剩的东西,别的动物不敢碰。
狼不敢,豹子不敢,野猪绕着走。
这一堆骨头能在这儿摆上好几天没人动,说明这片林子里的其他猛兽,已经习惯了绕着走。
徐远站起来,把枪扛回肩上,继续往前走。
林子越来越密,树越来越大,但底下的灌木越来越少。
不是没有,是长不起来。
大树的树冠连成一片,把阳光全遮住了,底下见不着光,灌木就死了,草也稀了。
地上只剩下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不像是踩在土上,倒像是踩在棉花上。
落叶是湿的,翻开来底下是黑油油的腐殖土,土里夹着碎骨头、碎毛、碎指甲。
一股子腐败的、说不上来的味道。
不是臭味,是一种……
野性的、原始的、让人从骨子里觉得不舒服的味道……
四月的伏牛山,雪化得慢。
背阴的地方还残着几片白,但向阳的坡面上,雪已经化干净了。
这几天没下过雨,泥土还算软和。
但不粘脚,脚印印上去,边沿是清晰的,不会塌。
徐远蹲下来,把落叶拨开,露出底下的湿泥。
湿泥上印着东西。
不是完整的脚印,是一小截爪印的边缘,被落叶盖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块。
但就这一小块,足够他看清楚了。
爪印,五个趾头,前面有尖尖的爪尖,印在泥里,像五把弯刀扎进去,再拔出来。
大。
比他的手还大!
他把自己的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按在泥地上,比了比。
他的手掌已经不小了,从掌根到中指尖,快一拃长了。
但那只爪印比他的手还大一圈,掌垫宽厚,趾头粗壮,爪尖的痕迹深深地嵌进泥里。
像是用刀扎的。
徐远趴下来,把脸凑近地面,看那个爪印的边沿。
他吹了一口气,土末被吹散了,露出底下干裂的泥纹。
不是今天的。也不是昨天的。
至少是四五天前留下的。
雪化了之后,泥土从湿变干,边沿从软变硬,再到开裂,这个过程少说也得四五天。
四五天……
四五天的脚印,要追不容易。
风刮过,落叶盖过,但他还是蹲下来,一寸一寸地往前找。
落叶太厚,脚印被盖住了,他只能找那些落叶被翻动过的痕迹、泥土被踩过的痕迹。
有时候找出去十几步,什么也没有,退回来,换一个方向,再找。
找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一片稍微开阔的空地上,又找到了一个。
比刚才那个还完整。
五个趾头清清楚楚,掌垫的纹路都印出来了,像一朵花,但比花大,比花凶。
他蹲在旁边,盯着那个脚印看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浮现出一只大猫从这片空地上走过的样子……
不急不慢的,尾巴拖在身后,脑袋微微低着,像是在闻什么,又像是在听什么。
它走过的时候,周围的林子安安静静的,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绕道走了。
他沿着脚印的方向往前看。
落叶一层叠着一层,看不出什么明显的痕迹。
但他大概知道它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北,往那片落叶松林的方向。
徐远把猎枪端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他不急。
四五天的脚印,想要直接找到,没那么轻松。
但他清楚一点。
这片林子,确实有老虎出没!
只要老虎还在,而且在这片区域活动。
那早晚会有结果!
咔嚓!
保险按下,手指扣在扳机上,徐远背着猎枪缓缓前进。
……
与此同时,黄丰村。
日头正南,中午刚过。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几个老太太正蹲在那儿纳鞋底,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
风吹过来,把槐树叶子吹得哗啦哗啦响。
老太太们的声音不大,被风一搅,听不太清说的是什么。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从村外的土路上开过来。
老太太们抬头看了一眼。
车不稀奇,自从徐远搞出了大棚,被当做“重点目标”办理。
这些天村里来了不少车,也下来了不少“专家”。
只不过他们对“专家”,没什么好印象就是了……
车屁股后面扬起一溜黄灰,从土路上飘过来,老太太们用袖子捂了捂鼻子。
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个男的,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他的脸是长的,下巴有点尖,颧骨有点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
他手里握着一个东西,黑乎乎的,圆筒形的,前面粗后面细,像一截擀面杖,但比擀面杖细。
那是话筒。
不是铁皮喇叭那种话筒,是正经的、广播电台用的那种话筒。
海绵头,网罩面,拿在手里像模像样。
他下了车,没急着走,先整了整领口,又摸了摸头发,才往四下看了一眼。
副驾驶的门也开了。
下来的是一个更年轻些的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衫。
他没有拿话筒,他端着一台摄像机。
方方正正的,黑铁皮外壳,前面伸着一个粗粗的镜头,镜头边上刻着一圈一圈的螺纹。
他把摄像机端在胸前,下巴顶住取景框,往村口的方向瞄了瞄,又放下来了。
“刘哥。”端着摄像机的年轻人喊了一声。
“这个村?”
“对,就是这儿。”拿话筒的男人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了翻。
“黄丰村,徐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