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
刘哥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声音里带着欣喜。
“那就麻烦您跟我们去大棚那边走一趟吧。”
“现场采访,拍几张照片,效果比在屋里好得多。”
他说着,侧身让了让,做了个“请”的手势。
白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把手里那本农业技术的书放在门槛旁边的凳子上,拍了拍衣角,迈步走出了屋门。
她一动,院子外面的人群也跟着动了。
“走走走,去看看!”
“徐队长的家属上报纸,咱也得跟着沾沾光啊!”
“可不是嘛,一辈子没见过记者长啥样,今天可得好好瞧瞧。”
有人已经迈开了步子,有人把烟叼在嘴里,有人把手揣进袖筒里……
一个个脸上带着笑,眼睛里放着光,像是过年看大戏一样,恨不得搬个小板凳占个前排的位置。
刘哥却摆了摆手,对着村民们喊道。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
“别跟着去了。”
村民们愣了一下,脚步顿住了。
“为啥?”
刘哥看向众人说道:“父老乡亲们,这是专访,不是赶大集。”
“人多了杂,声音乱。”
“影响我们思路。”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扛摄像机的小周,又转回来。
“再说了,这机器也金贵。”
“从省里借来的,整个报社就这么一台。”
“周围要是人多了,挤来挤去的,万一磕了碰了……”
“咱也赔不起,是不是?”
这话一出,刚才还往前挤的人群,像被一盆凉水浇了一样,脚步齐刷刷地停住了。
有人缩了缩脖子,有人往后退了半步,鞋底在泥地上蹭出一声轻响。
“省里借来的?”
“整个报社就一台?”
一个中年男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压得低低的,但压不住那股子震惊。
“我的娘嘞,那得值多少钱啊?”
“可不是嘛。”旁边的人接过话,声音也低了八度。
“这要是碰坏了,把咱家的老底全赔进去也不够啊。”
“那咱还是离远点吧,可别凑热闹了。”
几个本来已经迈出步子的人,又悄悄把脚收了回来。
有人站在巷子边上,伸着脖子往这边看,想看又不敢靠近。
像一群被拦在栅栏外面的鸡,眼巴巴地望着里头。
秀儿也吓的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身子晃了一下,没再往前走了。
婉清站在院子里,把晾衣绳上最后一件衣裳取下来,叠好,搭在胳膊上。
她的动作不快不慢的,叠得很整齐,边角对得齐齐的,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家务事。
叠完衣裳,她抬起头,看了刘哥一眼,又看了白冰一眼。
白冰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目光在婉清脸上停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婉清把衣裳递给秀儿,声音不大,温温柔柔的,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跟你们去。”
她顿了顿,又说:“白冰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刘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展开了。
他看了旁边扛摄像机的小周一眼。
两人眼神交汇。
也行,反正多带一个女人,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如果一直不让跟着去,反而会引起怀疑。
小周会意,点了一下头。
“行。”刘哥笑呵呵的,声音比刚才又轻快了几分。
“您是徐队长的家属,一起去也好。”
“到时候采访的时候,您也能补充几句,内容更丰富。”
他说“家属”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自然得像是随口一说。
但他说完,目光在婉清和白冰之间来回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打量什么。
婉清没接话,把叠好的衣裳塞进秀儿怀里。
“在家看门,别乱跑,灶台上的锅别动,等我回来再做饭。”
秀儿接过衣裳,抱在怀里,点了点头。
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但没说什么。
她知道自己去了也帮不上忙。
她不懂大棚,不懂什么构造、温度,去了也是添乱。
还不如在家待着,把家看好。
……
与此同时,伏牛山深处。
徐远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那片山坡。
一眨不眨的,盯得眼珠子发酸,也不敢眨。
山坡朝南,阳光从头顶偏西的方向照过来,把整面坡晒得暖洋洋的。
坡面上没有大树,只有一片矮矮的灌木和石头缝里长出来的野草。
山坡底下,靠近崖壁的位置,有一个洞口。
洞不大,从外面看,也就是一个人弯着腰能走进去的样子。
洞口上方长着一蓬灌木,根扎在石缝里,枝条垂下来,像门帘一样遮住了大半个洞口。
但洞口前面的空地不小。
被什么东西硬生生踩出来一片。
不长草,不长灌木,光秃秃的,全是碎石和被啃碎了的骨头。
骨头有粗有细,有长有短。
有的已经白了,风吹日晒的,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裂纹,用手一碰就能碎成渣。
有的还带着暗红色的筋,干巴巴地贴在骨头上,筋已经缩了,绷得像铁丝一样紧。
像是前几天刚吃剩下的。
徐远的目光从洞口移开,往左边扫了一眼。
左边三十步远的地方,有一条小溪。
溪水不宽,两步就能跨过去。
但水很清,从石头缝里渗出来,顺着山坡往下淌,叮叮咚咚的。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山谷里听得很清楚。
溪边的泥土是湿的,黑乎乎的,上面印着大大小小的脚印。
有梅花形的,有圆形的,有长条形的。梅花形的最多,也最深。
徐远看了一眼那些梅花形的脚印,又看了一眼洞口。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他看见了骨头。
不是碎骨头。
是一整副。
在洞口右边十几步远的地方,半埋在碎石和干泥里,露出一截弯弯的、白惨惨的东西。
是肋骨。
不是鹿的,不是狍子的,不是野猪的。
那个弧度,那个粗细,那个弯曲的方式……
徐远的心往下沉了沉。
那是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