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远把目光从骨头上移开,重新落回洞口。
洞口朝东南,能晒太阳,能避北风。
门前有水源,猎物来喝水的时候,蹲在洞口就能看见。
背后是崖壁,不用担心有东西从后面摸上来。
这是天生的好地盘,也是山林里动物争抢的对象。
能占这块地盘的东西,只有山林里最强大的……
徐远正想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
不是溪水流淌的声音。
是有什么东西踩在落叶上,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步子不轻,但很稳。
一下,一下,又一下。
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是一样的,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徐远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没有动。
连呼吸都放慢了。
他蹲在石头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透过石头和石头之间的缝隙,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
先看见的是一片金黄色的毛。
在午后的阳光里,那片金黄色亮得晃眼。
不是那种柔和的、温吞的黄,是那种像火一样的、带着光泽的黄。
每一根毛发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黑纹嵌在金黄色里,像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毛不长,但很密,贴在身上,随着步子一起一伏的,像流动的水。
然后是身子。
粗。
壮。
结实。
肩背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地隆起,随着步伐滚动着,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肋骨被肌肉裹着,看不见,但从身子的轮廓能感觉到……
那底下藏着的不是肉,是力量!
四条腿,每一条都比徐远的胳膊粗。
爪子踩在落叶上。
落叶被压下去,陷进泥里,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很轻,但在徐远耳朵里,像踩在他的心口上。
这东西的嘴里,还叼着东西。
是一只鹿。
鹿已经死了。
脖子被咬穿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血早就流干了。
皮毛耷拉着,四条腿软塌塌地垂着。
脑袋歪向一边,舌头从嘴角耷拉出来,上面沾着泥和枯叶。
那只鹿不小,少说也有一百多斤。
但那只老虎叼着它,像叼着一只小鸡。
头也不低,腰也不弯,步子还是那么稳。
鹿的尸体在它嘴下一晃一晃的,像挂在钩子上的一块肉。
它走出林子。
从暗处走到明处的那一瞬间,阳光打在它身上,整只虎像是被点着了一样。
金黄色的毛上像是镀了一层火,黑纹在火光里跳动。
它穿过那片光秃秃的空地,朝洞口走去。
每一步,爪子落地的时候,都能在泥土上印出一个深深的坑。
坑边沿的泥被挤得翻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徐远的手指头扣在扳机上……
老虎走到洞口,把嘴里的鹿放在地上。
“咚”的一声闷响。
鹿砸在地上,四肢弹了一下,又不动了。
碎石被砸得飞起来几块,骨碌碌地滚出去,撞在崖壁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老虎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鹿的尸体,拱了两下,又用舌头舔了舔鹿脖子上的伤口。
舌头是粉红色的,粗糙得像砂纸,上面长满了倒刺。
一舔过去,鹿皮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像被锉刀锉过一样。
然后它抬起头,朝洞口的方向低吼了一声。
低。
沉。
厚。
像远处滚过来的闷雷!
徐远的后背紧紧地贴着石头。
石头上长着青苔,青苔是湿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但他感觉不到凉。
他的整个后背都在发烫,汗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涌,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不是害怕,是兴奋!
洞口里面,有动静了。
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洞里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又伸了个懒腰。
然后一颗脑袋从洞口探了出来。
也是金黄色的毛,也是黑纹。
但比外面那只小了一圈。
头窄一些,脖子细一些,眼睛也更亮一些。
是母虎。
母虎从洞里走出来的样子,和公虎完全不一样。
她的肚子是鼓的。
母虎走到公虎面前,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公虎的下巴。
蹭了一下。
母虎蹭完了,低下头,闻了闻地上的鹿。
闻了两下,张开嘴,咬住鹿的后腿,往洞口的方向拖。
鹿被拖动的时候,骨头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那是关节被扭动的声音。
碎骨头渣子从鹿身上掉下来,落在碎石上,噼里啪啦的,像下雨一样。
公虎跟在后面,不急不慢的。
两头老虎一前一后,拖着那只鹿,进了洞……
两头虎,一公一母,成年体型!
公虎五六百斤,一爪子拍下来上千斤的力量,能拍碎一个人的头骨,能拍断一棵碗口粗的树。
母虎小一些,她的肚子是鼓的,里面可能揣着崽。
怀了崽的母虎比公虎更危险。
她上来就是拼命,因为她肚子里有东西要保护。
徐远蹲在石头后面,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这次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杀虎,是因为那头老虎的腿受了伤,行动不便。
他占了天大的便宜。
这次两头老虎都是健全的。
就算有枪,也不能正面硬刚。
他打一发就要重新装弹。
从开枪到装好下一发,最快也要六七秒钟。
如果不能打中头部,一枪放不倒,两头老虎一起扑上来。
他第二发装不完,就得死在老虎口下。
六七秒钟,够它们把自己撕碎好几遍。
想要先吸引出来一头,也不好办。
母虎怀孕了。
怀了崽的母虎是天底下最难缠的东西。
公虎也不会离她太远,会更警惕,
风吹草动它都要看一眼,闻一闻。
最多最多,也就只能把公虎吸引出一百米!
一百米。
徐远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猎枪上弹,最快七秒。
先射杀公虎,枪一响,母虎听见声音,从洞里冲出来。
七秒之内,母虎能跑出一百米吗?
赌一赌……
洞穴里。
光线暗得很,只有洞口透进来的一点光,在地上投下一块不规则的亮斑。
公虎趴在洞口左侧的石板上,前腿交叉叠在一起,下巴搁在爪子上。
它的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在打盹,但耳朵一直在转。
一会儿朝洞口,一会儿朝洞穴深处,一会儿又朝洞口。
母虎在洞穴中间,正低着头啃那只鹿。
鹿已经被撕开了,肚皮朝上,肋骨露在外面,白惨惨的,上面还挂着红色的肉丝。
母虎咬住一根肋骨,头一甩,咔嚓一声,骨头断了。
她叼着那截骨头,歪着脑袋嚼,嘎吱嘎吱的,声音在洞穴里来回地弹。
公虎咽了一口唾沫。
它盯着鹿的尸体,盯着那些露在外面的肉,盯着母虎嘴巴上沾着的血。
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爪子上,亮晶晶的。
它没有动。
也没有去抢。
母虎怀孕了。
它要让她先吃饱。
等她吃完了,剩下的才是它的。
这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