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只有村委会有一部电话。
谁打电话来,都是先打到村委会,再由村委会的人来喊。
白冰把衣裳叠好,放在炕上,擦了擦手,走出屋门。
秀儿站在院子中间,手里还攥着一把择了一半的菜,朝她招手。
“长途电话。”
白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长途电话。
她没有多问,出了院子,沿着村路往村委会走。
走进村委会的时候,黄福生正坐在椅子上抽烟。
看见她进来,把烟掐了,指了指桌上的电话。
“长途,等了一会儿了。”
白冰点了点头,走过去,拿起话筒。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沉稳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声音传过来。
“丫头。”
白冰的手指头紧了一下。
“钱叔。”
“你身边有人吗?”钱叔问道。
白冰看了一眼黄福生,黄福生站起身,走了出去。
“现在没有了。”
钱叔缓缓开口道:“你还记得前几天,去你们村的那两个记者吗?”
“记得。”白冰点头。
“他们不是记者。”
“他们是白家派来的。”
白冰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个姓刘的,是白家外务管事,韩长河的人。”
“扛摄像机的那个,是他的下线。”
“两个人都是干脏活的。”
“他们的任务,是把你引到没人的地方,干掉你。”
白冰的呼吸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她自己,根本感觉不到。
“他们回去的时候,被我截住了。”
“现在人都在我手里,已经处理干净了。”
白冰握着话筒,没有说话。
她的脑子里在转。
不是害怕。
是在想。
难怪。
难怪那两个记者下午两点多就到了,非要等到天黑才采访。
难怪他们不让村民跟着,非要只有她和婉清两个人去。
难怪那个刘哥的手一直往口袋里摸……
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她的袖子里还藏了一把剪刀,攥了一路。
但她没想到,他们要的不是占便宜。
是要她的命。
她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后怕。
如果黄涛他们没有从后山回来……
她没有往下想。
电话那头,钱叔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丫头,你现在已经暴露了。”他的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
“白家知道你在这儿。”
“这次没成,他们不会罢手。”
“肯定还会派人来。”
“你得离开。”
白冰握着话筒,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子上,照在电话机上,照在她的手背上。
她的手背很白,白得像纸。
她的手指头在话筒上慢慢攥紧了。
离开。
去哪里?
她能去哪里?
从白家逃出来,逃了一路,逃到这个山沟沟里。
她以为躲在这里,白家就找不到她了。
但他们还是找来了。
钱叔说得对。
这次没成,他们不会罢手。
下次派来的人,不会再用“记者”这种借口。
下次来的人,不会给她任何察觉的机会。
她得离开。
可是……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
透过窗户,能看见远处的山,山上的树,树梢上的云。
能看见村路,路边的杨树,杨树下面蹲着抽烟的赵小军他爹。
能看见更远处,她家的方向。
那个院子。
院子里有晾衣绳,晾衣绳上挂着秀儿洗了但没洗干净的衣裳。
有灶台,灶台上坐着锅,锅里炖着什么。
有婉清在屋里记账的影子。
有……
徐远。
她深吸了一口气。
“钱叔,我想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别想太久。”
钱叔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沉稳的、不带感情的语气。
“白家的动作,比你想象的要快。”
“我知道了。”白冰把话筒放回叉簧上,眉头紧皱。
……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
大棚里的玉米又蹿高了一截,叶子绿得发黑,茎秆粗得像小孩儿的手指头。
土豆苗也壮实,叶片肥嘟嘟的,铺了一地,把垄沟都盖住了。
秀儿每天都要跑去看一遍,回来跟婉清汇报长势,说得眉飞色舞的。
好像那庄稼是她自己种出来的似的。
婉清管着家里的账,家里之前还剩下一百五十块。
徐远打了两头虎,一头一百块,两百块钱入账。
家里的存款现在有了三百五十块钱!
她翻着账本,眉头比前些天舒展了一些。
一切都在往好处走。
但徐远注意到了一个事。
白冰的眉头,皱得一天比一天深。
吃饭的时候皱,干活的时候皱,坐在院子里发呆的时候也皱。
一天晚上,吃过饭,秀儿和婉清在后厨收拾。
徐远站在院子里,把白冰叫了出来。
月亮不大,弯弯的一道,挂在天上,像一把镰刀。
院子里没有灯,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跟下了一层霜似的。
白冰走出来,站在他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没看他,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说吧。”徐远说。
白冰没说话。
“你这几天眉头就没松开过,”徐远看着她。
“出什么事了?”
白冰还是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衬得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
嘴唇抿着,抿成了一条线,抿得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上次那两个人,不是省里说完记者。”
徐远看着她,没打断。
“他们是白家派来的。”白冰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来杀我的。”
徐远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们回去的路上,被钱叔截住了,钱叔动了点手段,让他们吐出话。”
“现在人已经处理了。”
白冰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那口气在月光里看不见,但能听见。
“但钱叔说,我已经暴露了。”
“白家知道我在这儿。”
“这次没成,他们还会派人来。”
她把目光从地上收起来,抬起头,看着徐远。
“我喜欢和你们在一起。”
她的声音有点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压着什么东西、快要压不住的那种抖。
“但我不想连累你们。”
“白家,不是你们能抗衡的。”
“今天你就算不问我,我也想着,早点坦白……”
她顿了顿,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攒力气。
“只有我走了,你们才能安全。”
“你和秀儿,婉清……好好过。”